兖州，二月廿八。
吴冲和钱元在城外的中军帐里碰了头。
两个人隔着一张兖州舆图，一个搓着手想打，一个捻着线头不让打。
老钱，六万清军缩在城里，咱俩加一块儿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了，还围什么围？
吴冲把大刀往案上一杵，打进去，砍了他娘的，打完喝酒！
钱元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碗，吹了吹。
老吴。兖州的城墙。比徐州还厚。城里的兵。虽然败过三回。可那是五万九千条命。硬打。咱们要填进去多少人？一万？两万？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死人。钱元放下茶碗，要死在值钱的地方。多尔衮的主力还没动。咱们围兖州，就是钓他的援军。城是饵，援军才是鱼。
吴冲琢磨了半天，一拍脑门：又是钓鱼！成，老子听你的。城归老子围，鱼归你钓，行了吧？
钱元难得地笑了笑，一人一半。
当天，十万人马把兖州围成铁桶。东、南、西三面围死，北面留了一条去济南的道。
围到第十天，城里的粮价涨了三倍，一匹骡马换不来十斤小米。有汉军旗的兵丁夜里偷偷往城下溜，被捉回来，多铎亲手砍了两个，人头挂上城门。可第二夜，照样有人溜。
周铁把这些报给吴冲，吴冲听完直咂嘴：看见没有，都不用老子打，城里自己就要散架。
周铁看着那条留出来的道，问吴冲：将军，这又是围三阙一？
吴冲咧嘴一笑，这一回，是请君入瓮。援军从北边来，正好让老钱在半道上吃。
北京，摄政王府。
多尔衮把能调动的兵，在案上摆了一遍又一遍。
蒙古八旗，两万人。汉军旗各营，凑一万人。关宁军……他把写着吴三桂三个字的木牌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吴三桂到哪儿了？
范文程回话：平西王上书，说山海关防务吃紧，大军整备尚需十日，十日之后方可南下。
十日？多尔衮冷笑，兖州到北京的八百里加急，一天就到。他要十日。文程，你信吗？
范文程垂着手：王爷，吴三桂这个人，不看旗号，只看风向。他在等，看谁赢。
好，好一个看风向。
多尔衮把木牌扣在案上。
不等他了。传令李国翰，率蒙古两旗、汉军旗各营，共三万人，即刻南下，解兖州之围。
索尼站在班列里，闻言出列：王爷，两黄旗回防天津，京畿的旗兵不足两万。这三万再出去，万一李过从山西杀出来……
李过不会动。多尔衮摆手，李过的兵，翻不过太行山。山东才是命门。
范文程迟疑道：王爷，这三万人，是京畿最后的机动兵力了。全押上去……
不押怎么办？多尔衮盯着他，兖州一丢，济南就露出来了。济南一丢，北京就剩一道墙了。本王现在不是赌，是还债。前几年欠的仗，一笔一笔，都要还。
三月初九，李国翰的三万援军过了泰安。
探马一个接一个地回报：汉军未动，兖州照旧围着。围城的营盘连旗帜都没多一面。
李国翰勒马停在道旁，眉头拧成了疙瘩。
固山额真，汉军这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啊。旁边的参领悻悻道。
不对。李国翰摇头，围点打援，钱元的拿手把戏。传令，全军加快速度，过了泗水再歇。河边地势开阔，他伏不了兵。
三月初十，午后，援军抵达泗水。
河水不深，人马正在渡河。先头的一万刚过河心，河对岸的柳树林里忽然响起一声号炮。
紧接着，炮声连成了一片。
汉军的火炮架在对岸的高地上，三十门红衣大炮，炮口全对着河心。河里的水被炮弹砸起一丈高的水柱，人喊马嘶，队伍一下子就乱了。
李国翰在对岸看得目眦欲裂：冲过去！骑兵冲过去！
骑兵下了水，可水里跑不起速度，成了对岸火枪的活靶子。三排枪轮着响，河面上飘起一层白烟。
许大亲自操了一门炮，打热了炮管，脱了光膀子还嫌不过瘾，冲着炮手直骂：装快点！没看见鞑子在河里洗澡吗！
打到天黑，援军没过得去河。李国翰清点人马，折了四千，连汉军的阵脚都没摸到。
收兵！退守泰安！他咬着牙下令。
夜里，汉军大营。钱元听完各营的战报，只问了一句：咱们的人呢？
伤了三百，死了不到一百。
钱元点头，这一仗，赚了三倍。传令，不要追。让他回泰安。
吴冲闻讯从中军大帐赶过来，人还没进门，嗓门先进来了：
老钱！听说你隔着一条河，把鞑子援军揍回去了？
不是揍回去。钱元纠正他，是放回去。
放回去？
李国翰回了泰安，就会给多尔衮写信。
钱元捻着线头，眼睛在灯下眯着，多尔衮收到信，就剩下两条路。再派援军，或者，让兖州的人自己出来。
你觉得他会走哪条？
哪条都是死路。
钱元把灯芯拨亮了些。
再派援军，北京就空了。让兖州自己出来，五万九千败兵，弃城野战，正好撞在咱们的枪口上。
吴冲愣了半天，忽然一把搂住钱元的肩膀：老钱，跟你打仗，老子省脑子！
兖州城里，李国翰败退的消息，三天后传了进来。
多铎听完，半天没说话，忽然一刀劈碎了面前的案几。
洪承畴倒是平静。他站在城头，看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汉军营盘，看了很久，对身边的张天禄说了一句话。
天禄，本督守了一辈子城，今天才明白一个道理。
阁部请讲。
城，不是被攻破的。洪承畴的声音淡淡的，是被围死的。围到援军不来，围到粮尽，围到人心散了，城门自己就开了。
他转过身，望着济南的方向。
给摄政王写信吧。就写一句话：兖州，守不住了。
吴冲和钱元在城外的中军帐里碰了头。
两个人隔着一张兖州舆图，一个搓着手想打，一个捻着线头不让打。
老钱，六万清军缩在城里，咱俩加一块儿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了，还围什么围？
吴冲把大刀往案上一杵，打进去，砍了他娘的，打完喝酒！
钱元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碗，吹了吹。
老吴。兖州的城墙。比徐州还厚。城里的兵。虽然败过三回。可那是五万九千条命。硬打。咱们要填进去多少人？一万？两万？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死人。钱元放下茶碗，要死在值钱的地方。多尔衮的主力还没动。咱们围兖州，就是钓他的援军。城是饵，援军才是鱼。
吴冲琢磨了半天，一拍脑门：又是钓鱼！成，老子听你的。城归老子围，鱼归你钓，行了吧？
钱元难得地笑了笑，一人一半。
当天，十万人马把兖州围成铁桶。东、南、西三面围死，北面留了一条去济南的道。
围到第十天，城里的粮价涨了三倍，一匹骡马换不来十斤小米。有汉军旗的兵丁夜里偷偷往城下溜，被捉回来，多铎亲手砍了两个，人头挂上城门。可第二夜，照样有人溜。
周铁把这些报给吴冲，吴冲听完直咂嘴：看见没有，都不用老子打，城里自己就要散架。
周铁看着那条留出来的道，问吴冲：将军，这又是围三阙一？
吴冲咧嘴一笑，这一回，是请君入瓮。援军从北边来，正好让老钱在半道上吃。
北京，摄政王府。
多尔衮把能调动的兵，在案上摆了一遍又一遍。
蒙古八旗，两万人。汉军旗各营，凑一万人。关宁军……他把写着吴三桂三个字的木牌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吴三桂到哪儿了？
范文程回话：平西王上书，说山海关防务吃紧，大军整备尚需十日，十日之后方可南下。
十日？多尔衮冷笑，兖州到北京的八百里加急，一天就到。他要十日。文程，你信吗？
范文程垂着手：王爷，吴三桂这个人，不看旗号，只看风向。他在等，看谁赢。
好，好一个看风向。
多尔衮把木牌扣在案上。
不等他了。传令李国翰，率蒙古两旗、汉军旗各营，共三万人，即刻南下，解兖州之围。
索尼站在班列里，闻言出列：王爷，两黄旗回防天津，京畿的旗兵不足两万。这三万再出去，万一李过从山西杀出来……
李过不会动。多尔衮摆手，李过的兵，翻不过太行山。山东才是命门。
范文程迟疑道：王爷，这三万人，是京畿最后的机动兵力了。全押上去……
不押怎么办？多尔衮盯着他，兖州一丢，济南就露出来了。济南一丢，北京就剩一道墙了。本王现在不是赌，是还债。前几年欠的仗，一笔一笔，都要还。
三月初九，李国翰的三万援军过了泰安。
探马一个接一个地回报：汉军未动，兖州照旧围着。围城的营盘连旗帜都没多一面。
李国翰勒马停在道旁，眉头拧成了疙瘩。
固山额真，汉军这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啊。旁边的参领悻悻道。
不对。李国翰摇头，围点打援，钱元的拿手把戏。传令，全军加快速度，过了泗水再歇。河边地势开阔，他伏不了兵。
三月初十，午后，援军抵达泗水。
河水不深，人马正在渡河。先头的一万刚过河心，河对岸的柳树林里忽然响起一声号炮。
紧接着，炮声连成了一片。
汉军的火炮架在对岸的高地上，三十门红衣大炮，炮口全对着河心。河里的水被炮弹砸起一丈高的水柱，人喊马嘶，队伍一下子就乱了。
李国翰在对岸看得目眦欲裂：冲过去！骑兵冲过去！
骑兵下了水，可水里跑不起速度，成了对岸火枪的活靶子。三排枪轮着响，河面上飘起一层白烟。
许大亲自操了一门炮，打热了炮管，脱了光膀子还嫌不过瘾，冲着炮手直骂：装快点！没看见鞑子在河里洗澡吗！
打到天黑，援军没过得去河。李国翰清点人马，折了四千，连汉军的阵脚都没摸到。
收兵！退守泰安！他咬着牙下令。
夜里，汉军大营。钱元听完各营的战报，只问了一句：咱们的人呢？
伤了三百，死了不到一百。
钱元点头，这一仗，赚了三倍。传令，不要追。让他回泰安。
吴冲闻讯从中军大帐赶过来，人还没进门，嗓门先进来了：
老钱！听说你隔着一条河，把鞑子援军揍回去了？
不是揍回去。钱元纠正他，是放回去。
放回去？
李国翰回了泰安，就会给多尔衮写信。
钱元捻着线头，眼睛在灯下眯着，多尔衮收到信，就剩下两条路。再派援军，或者，让兖州的人自己出来。
你觉得他会走哪条？
哪条都是死路。
钱元把灯芯拨亮了些。
再派援军，北京就空了。让兖州自己出来，五万九千败兵，弃城野战，正好撞在咱们的枪口上。
吴冲愣了半天，忽然一把搂住钱元的肩膀：老钱，跟你打仗，老子省脑子！
兖州城里，李国翰败退的消息，三天后传了进来。
多铎听完，半天没说话，忽然一刀劈碎了面前的案几。
洪承畴倒是平静。他站在城头，看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汉军营盘，看了很久，对身边的张天禄说了一句话。
天禄，本督守了一辈子城，今天才明白一个道理。
阁部请讲。
城，不是被攻破的。洪承畴的声音淡淡的，是被围死的。围到援军不来，围到粮尽，围到人心散了，城门自己就开了。
他转过身，望着济南的方向。
给摄政王写信吧。就写一句话：兖州，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