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御书房，三月十六夜。
檄文是马岳自己要写的，翰林院先拟了三稿，全被退了回来。
三稿，一篇比一篇花哨。
马岳把最后一稿搁在案上，指头点了点那满纸的之乎者也。
日新，你说，黄河边上的庄稼汉，听得懂这个？
周维早就知道马岳的性格，微笑道：
臣以为，檄文是给两种人看的。一种是读书人，要的是理。一种是庄稼汉，要的是利。理和利，一样不能缺。
理在利里头，利在理上头。马岳铺开一张白纸，这两样，朕一篇都给。
他提笔蘸墨，忽然喊了一声：大牛。
大牛从门外进来，按刀柄站着：陛下。
识不识字？
不识。大牛挠了挠刀疤脸，一个字都不识。
马岳把笔搁下，朕写一句，念一句。哪句你听不懂，就说。
大牛瓮声瓮气地应了，往灯前凑了凑。
马岳提笔写下第一句，念道：汉军北伐，不为报一家一姓的仇。
听得懂。大牛点头。
为尔等复衣冠。
马岳接着写，剃发之令，北伐之日，即为废令。发可留，辫可去。自此往后，留头的都是朕的子民，既往不咎。
大牛皱起眉头：陛下，既往不咎是啥意思？
就是以前的账，一笔勾销。
大牛咧嘴笑了，这句庄稼汉爱听。
马岳笔下不停，一句一句地写。
清田均地，均的是豪强的隐田，不夺尔等一分一亩。河北之地，户均二十亩，十年不许买卖，与江南今日之田，同一部鱼鳞册，同一部开元律。
大军所至，秋毫无犯。首恶必诛，胁从不问。凡归顺州县，免赋三年。
写完这一句，他停下来，问大牛：句句都懂？
大牛咧着嘴，比诏书好懂。就是末了一句，免赋三年，真免？
真免。马岳看着他，朕说过的话，什么时候收回去过？
大牛想了想，重重摇头。
马岳提笔写最后一句。写完，把笔一搁，自己把全篇念了一遍，声音不高，一个字是一个字：
三年之期已到。黄河以北的父老，朕来了。
周维在旁边听完，半晌没有说话，末了拱了拱手：
臣以为，这二十八个字，抵得过翰林院三千字。
不是抵得过。马岳把檄文吹干，卷起来，是这篇檄文本就该这么写。写给谁看，就用谁的话。
第二天，王喜进宫领檄文。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说了两个字：好纸。
印多少？马岳问。
一万份。王喜把檄文收进怀里，压着斗笠，北岸四省，一千个县，一万份撒下去，再让细作口耳相传。陛下，这件事，臣的人熟。
第三天，印版混在商船的货底里出了江，溯淮河，过洪泽，一路撒向北岸。
沧州，三月廿九。
官道边上的土墙根，围了一圈人。一个逃学的蒙童站在石碾上，扯着嗓子念墙上新贴的那张纸。念一句，人群里就嗡一声。
大军所至，秋毫无犯。首恶必诛，胁从不问。
人堆里一个白胡子老者颤巍巍地问：娃，再念前头那句，剃发之令，废？
蒙童扯着嗓子，发可留，辫可去，既往不咎！
老者蹲下去，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剃了八年头，胳膊上还留着当年反抗时鞭子的疤。
免赋三年！有人喊了一嗓子，都听清没有？免赋三年！
人群里的汉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前排一个剃了发的汉子，摸了摸脑后的辫子，忽然挤出人堆，一声不吭地往村外走。
二柱，你干啥去？
那人头也不回，回家收拾东西，下淮南。
村里的旗长闻讯赶来，一把撕了墙上的檄文，扯得粉碎。
都看什么看！散了！他挥舞着碎纸片，这是南边的妖言！谁再念，砍谁的手！
人群沉默地散开了。可当天晚上，村里少了九户人家。
消息一层层报上去，报到北京，摄政王府。
多尔衮看完誊抄的檄文，很久没有说话。范文程站在堂下，看着他的脸色。
复衣冠，均田，免赋三年。多尔衮把那张纸放在案上，手指在上头敲了三下，一张纸，三句话。文程，本王拿什么挡？
范文程沉默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王爷，这几个月，各旗庄报上来的逃人，比上个月又多了两成。都是看了这张纸才跑的。
两成。多尔衮的手指在案面上顿住，前年是一成，去年一成半，今年两成。照这么下去，用不着他打，旗庄先空了。
范文程拱手，声音放得很慢：
王爷，这三句话，挡不住。复衣冠，拿刀挡不住；均田，咱们不能学；免赋三年，咱们的府库免不起。臣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在渡口上设卡，加双倍的兵，把人截住。
多尔衮冷笑了一声。
他的人从南边来，纸片比人还先到。他发一张纸，本王就得杀一片人。杀到最后，人是杀光了，地谁去种？旗庄的租子谁去交？
堂中静下来。烛火跳了两下。
多尔衮拿起案上那张誊抄的檄文，凑到烛火上，点着了。纸卷起来，烧成一个火团，把他的手指映得通红。
传令多铎。他把烧剩下的纸角扔进炭盆，声音冷得像铁。
檄文到的那天，就是他马岳出兵的那天。让他在开封把沟挖深些，墙砌高些。
王爷，若是三路齐来呢？
那就让河南变成他吞不下去的一块骨头。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黄河的位置上。
本王不要赢他一场。本王要让他每走一步，都淌着血走。
炭盆里，那角没烧完的纸上，还留着一个字。
同一夜，南京。马岳站在武英殿的廊下，看着北面。大牛按刀立在身后。
陛下，起风了。大牛说。
起风好。马岳望着北边漆黑的天，风往北吹，檄文比船跑得快。
檄文是马岳自己要写的，翰林院先拟了三稿，全被退了回来。
三稿，一篇比一篇花哨。
马岳把最后一稿搁在案上，指头点了点那满纸的之乎者也。
日新，你说，黄河边上的庄稼汉，听得懂这个？
周维早就知道马岳的性格，微笑道：
臣以为，檄文是给两种人看的。一种是读书人，要的是理。一种是庄稼汉，要的是利。理和利，一样不能缺。
理在利里头，利在理上头。马岳铺开一张白纸，这两样，朕一篇都给。
他提笔蘸墨，忽然喊了一声：大牛。
大牛从门外进来，按刀柄站着：陛下。
识不识字？
不识。大牛挠了挠刀疤脸，一个字都不识。
马岳把笔搁下，朕写一句，念一句。哪句你听不懂，就说。
大牛瓮声瓮气地应了，往灯前凑了凑。
马岳提笔写下第一句，念道：汉军北伐，不为报一家一姓的仇。
听得懂。大牛点头。
为尔等复衣冠。
马岳接着写，剃发之令，北伐之日，即为废令。发可留，辫可去。自此往后，留头的都是朕的子民，既往不咎。
大牛皱起眉头：陛下，既往不咎是啥意思？
就是以前的账，一笔勾销。
大牛咧嘴笑了，这句庄稼汉爱听。
马岳笔下不停，一句一句地写。
清田均地，均的是豪强的隐田，不夺尔等一分一亩。河北之地，户均二十亩，十年不许买卖，与江南今日之田，同一部鱼鳞册，同一部开元律。
大军所至，秋毫无犯。首恶必诛，胁从不问。凡归顺州县，免赋三年。
写完这一句，他停下来，问大牛：句句都懂？
大牛咧着嘴，比诏书好懂。就是末了一句，免赋三年，真免？
真免。马岳看着他，朕说过的话，什么时候收回去过？
大牛想了想，重重摇头。
马岳提笔写最后一句。写完，把笔一搁，自己把全篇念了一遍，声音不高，一个字是一个字：
三年之期已到。黄河以北的父老，朕来了。
周维在旁边听完，半晌没有说话，末了拱了拱手：
臣以为，这二十八个字，抵得过翰林院三千字。
不是抵得过。马岳把檄文吹干，卷起来，是这篇檄文本就该这么写。写给谁看，就用谁的话。
第二天，王喜进宫领檄文。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说了两个字：好纸。
印多少？马岳问。
一万份。王喜把檄文收进怀里，压着斗笠，北岸四省，一千个县，一万份撒下去，再让细作口耳相传。陛下，这件事，臣的人熟。
第三天，印版混在商船的货底里出了江，溯淮河，过洪泽，一路撒向北岸。
沧州，三月廿九。
官道边上的土墙根，围了一圈人。一个逃学的蒙童站在石碾上，扯着嗓子念墙上新贴的那张纸。念一句，人群里就嗡一声。
大军所至，秋毫无犯。首恶必诛，胁从不问。
人堆里一个白胡子老者颤巍巍地问：娃，再念前头那句，剃发之令，废？
蒙童扯着嗓子，发可留，辫可去，既往不咎！
老者蹲下去，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剃了八年头，胳膊上还留着当年反抗时鞭子的疤。
免赋三年！有人喊了一嗓子，都听清没有？免赋三年！
人群里的汉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前排一个剃了发的汉子，摸了摸脑后的辫子，忽然挤出人堆，一声不吭地往村外走。
二柱，你干啥去？
那人头也不回，回家收拾东西，下淮南。
村里的旗长闻讯赶来，一把撕了墙上的檄文，扯得粉碎。
都看什么看！散了！他挥舞着碎纸片，这是南边的妖言！谁再念，砍谁的手！
人群沉默地散开了。可当天晚上，村里少了九户人家。
消息一层层报上去，报到北京，摄政王府。
多尔衮看完誊抄的檄文，很久没有说话。范文程站在堂下，看着他的脸色。
复衣冠，均田，免赋三年。多尔衮把那张纸放在案上，手指在上头敲了三下，一张纸，三句话。文程，本王拿什么挡？
范文程沉默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王爷，这几个月，各旗庄报上来的逃人，比上个月又多了两成。都是看了这张纸才跑的。
两成。多尔衮的手指在案面上顿住，前年是一成，去年一成半，今年两成。照这么下去，用不着他打，旗庄先空了。
范文程拱手，声音放得很慢：
王爷，这三句话，挡不住。复衣冠，拿刀挡不住；均田，咱们不能学；免赋三年，咱们的府库免不起。臣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在渡口上设卡，加双倍的兵，把人截住。
多尔衮冷笑了一声。
他的人从南边来，纸片比人还先到。他发一张纸，本王就得杀一片人。杀到最后，人是杀光了，地谁去种？旗庄的租子谁去交？
堂中静下来。烛火跳了两下。
多尔衮拿起案上那张誊抄的檄文，凑到烛火上，点着了。纸卷起来，烧成一个火团，把他的手指映得通红。
传令多铎。他把烧剩下的纸角扔进炭盆，声音冷得像铁。
檄文到的那天，就是他马岳出兵的那天。让他在开封把沟挖深些，墙砌高些。
王爷，若是三路齐来呢？
那就让河南变成他吞不下去的一块骨头。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黄河的位置上。
本王不要赢他一场。本王要让他每走一步，都淌着血走。
炭盆里，那角没烧完的纸上，还留着一个字。
同一夜，南京。马岳站在武英殿的廊下，看着北面。大牛按刀立在身后。
陛下，起风了。大牛说。
起风好。马岳望着北边漆黑的天，风往北吹，檄文比船跑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