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风力的乌篷船在湍急的江流中笨拙地打了个转,船底擦过一截半埋在水里的枯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船身剧烈摇晃,勉强驶入了泥涂浅滩的边缘。

    后方,常百刃站在快船的船艏,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脸上抽搐的横肉。他眼中只有前方那艘试图逃窜的破船,不断挥舞着带血的刀鞘,催促底舱的桨手加快速度。三艘沉重的重甲快船盲目追求速度,在夜色中直接冲入了这片水下地貌极其复杂的泥涂浅滩。这里本是金陵城外废弃多年的排污口,水下遍布着当年修筑水闸遗留的石块和沉积的淤泥。

    “轰——”

    一阵极其剧烈的木板破裂声在江面上炸响。打头的快船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一块潜藏在水面下的巨大暗礁。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快船的底舵狠狠扎进了齐膝深的恶臭淤泥之中。

    沉重的撞击力让快船的船体瞬间大幅倾斜,甲板上的重甲缇骑猝不及防,摔倒了一大片,兵器碰撞声混成一团。紧随其后的另外两艘船也因为距离太近躲闪不及,接连在泥涂浅滩的边缘发生了猛烈的搁浅。沉重的船身深陷泥潭,快船的机动性在这一瞬间彻底归零。

    乌篷船虽然吃水浅,但也因为失去了风力,在泥涂边缘缓慢地爬行。魏半城半蹲在船艉,看了一眼后方搁浅的敌船,又看了一眼正挣扎着试图下水的缇骑。他知道,船虽然搁浅,但那些特务只要涉水走过这几十步的浅滩,依然能把这艘破船拆成碎片。必须有人下去,用命拖住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从角落里抓起一个豁口的粗瓷酒碗,用牙齿咬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烈酒。随后,“啪”的一声巨响,他将酒碗狠狠摔碎在甲板上。陶瓷碎片四处飞溅。他转过头,看着身后十余名穿着单衣、面露惧色的底层脚夫。

    一名年轻的脚夫咽了口唾沫,双手微微发抖。下水前,他解开腰带,将一个装有林长风给的安家费的粗布袋死死系在腰带内侧,双手颤抖着打了一个死结。那里面装的碎银,是他老娘下半辈子的嚼谷。

    “弟兄们,拿了那书生的钱,就得把活干透!”魏半城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唾沫,用最粗鄙的市井脏话嘶吼着,“为了底下那帮崽子的活路,跟我下泥坑!这泥坑,就是给你们这群飞鱼服备的棺材!”

    话音未落,他毫不犹豫地翻过船舷,率先跃入了齐膝深的恶臭淤泥中。十余名脚夫紧咬着牙,跟着跳入水中。污浊的泥浆溅起,他们用血肉之躯,在这片浅滩上构建起了第一道防线。

    淤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尸臭味,冰冷的泥水瞬间灌满了魏半城的裤腿。他满脸是血和溅起的泥点,指着江滩上横亘的几段废弃铁索,发出沙哑的嘶吼。这些铁索是早年间用来拦江收税留下的,早已生满了暗红色的铁锈,沉重无比。

    脚夫们在齐膝深的烂泥中艰难地跋涉,每拔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几个人合力,用肩膀死死扛起那段沉重的废弃铁索。他们在泥潭中翻滚,任凭粗糙的铁锈割破了肩膀的皮肤,鲜血混着泥水流下。他们扛着铁索,靠近了倾斜的快船尾部,将铁索死死缠绕并锁死在快船已经受损的底舵上。

    另一边,常百刃拔出绣春刀,厉声喝令缇骑下船追击。几十名穿着沉重精铁铠甲的缇骑被迫翻身下水。然而,那原本用来防御刀剑的重甲,在此刻的烂泥中却成了最致命的负担。

    扑哧、扑哧的声音连绵不绝。缇骑们的双腿一落地,便深陷进松软的淤泥中,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与整条江的泥沙拉扯,举步维艰。重装的优势被这片恶臭的泥涂彻底废除。

    江滩瞬间化为了一台惨烈的绞肉机。

    魏半城手持那把已经卷刃的短刀,在烂泥中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般穿梭。他充分发挥了市井亡命徒最阴毒、最狠辣的手段,根本不与那些重甲缇骑硬碰硬。他专挑重甲防御不到的面门、脖颈和下盘的缝隙下手。

    “操你祖宗的!下来洗个泥水澡啊!”魏半城一边用最粗鄙的脏话疯狂嘲讽着常百刃,以此掩盖内心的恐惧,一边猛地矮下身子,将大半个脑袋埋进臭泥里。

    趁着一名缇骑费力拔腿的瞬间,他从侧面的泥水里猛地蹿起,短刀顺着盔甲下摆的缝隙狠狠捅入对方的大腿根部。那名缇骑站立不稳,重重地砸进泥潭里。

    脚夫们没有任何章法,全凭着一股拿了安家费就要把命填上的狠劲,以命换伤。一名脚夫被长矛刺穿了肩膀,他却不退反进,死死抱住矛杆,张开满是泥污的嘴,一口咬住了那名缇骑的面门;另一名脚夫被砍断了左手,倒在泥水里,却依然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拽住一名特务的脚踝,拼命往深泥坑里拖。

    短刀刺入肉体的沉闷声、重甲陷入烂泥的扑哧声交织在一起。温热的鲜血不断喷涌而出,很快就将这片散发着恶臭的泥涂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视线转回到倾斜的快船上。常百刃站在甲板的边缘,看着自己手下最精锐的缇骑在这片烂泥里,被一群平日里连正眼都不会瞧一眼的地痞流氓压制,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他原本以为只要接舷就能像碾死蚂蚁一样屠戮这艘破船,却没想到被魏半城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拖进了这泥潭死局。这种被底层蝼蚁戏弄的屈辱感让他陷入了极度的狂怒。

    一名缇骑因为面部被糊满了淤泥,无法呼吸,惊恐地后退,试图爬回船上。常百刃大步跨过倾斜的甲板,眼神中透出嗜血的残忍,他猛地挥起绣春刀,一刀砍飞了那名退缩手下的半个脑袋。

    “退后者,杀无赦!”常百刃站在船头嘶吼,声音嘶哑得像一头野兽,“所有人,脱甲!抛弃掩护!一炷香内,把这群水耗子给老子全部绞杀!”

    泥涂上的血肉磨盘,用一条条鲜活的人命硬生生卡住了特务的步伐,为商红萼争取到了极其关键的突围真空期。

    商红萼站在船头,双目赤红。她看着不远处泥潭里翻滚的魏半城和那些接连倒下的脚夫,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升帆!满帆!”她强令手下的伙计拽起风帆,即便现在没有风,也要借着水流上的气流。她亲自手持那根粗大的长篙,走到船头,深吸一口气,将长篙死命戳向江底。锋利的暗礁擦着船底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利用长篙作为支点,在两道凶险的水流回旋死角中,一寸一寸地寻找着那唯一的生门。

    水流在暗礁之间形成了一股强大而混乱的反向推力。

    在船底木板几乎要被暗礁彻底擦碎的极限瞬间,商红萼爆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吼。她的双手虎口瞬间震裂,鲜血顺着长篙粗糙的木柄流下。她借着江水回旋的推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船头猛地荡开。

    沉重的乌篷船在江面上完成了一个极其惊险的贴脸漂移。船身险之又险地擦着包围圈最外侧的边缘,刮下了一层厚厚的木屑后,猛地滑向了顺风的深水区。江风再次鼓起风帆,乌篷船彻底脱离了特务快船的物理掌控,向着黑暗的江面远去。

    而此刻,陷在泥潭深处的魏半城满身是血,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他喘息着抬起沉重的头颅,抹去糊在眼睛上的血泥,看到不远处的船艏上,常百刃已经扔掉了绣春刀,亲自端起了一把重型透甲弓。冰冷的倒刺箭头在微弱的火光下闪着寒芒,已经死死锁住了魏半城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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