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无涯的后背重重地砸在发霉的干草垫子上。他紧闭着双眼,喉咙里不断发出风箱破裂般的呼噜声,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刚刚交出海图的那一瞬,耗尽了他这具残躯里的最后一丝热气。

    叶南星冲上前,手背贴在戚无涯的额头上,指尖传来一阵冰冷的黏腻感。那是生命正在快速流失的冷汗。

    她咬着牙站起身,从贴身的衣襟里一把扯出林长风先前给的那张带有隐河暗记的银票,连一句废话都没说,转身就向坑道上方狂奔。鞋底在积水的青石砖上踩出急促的吧嗒声。

    底舱外,秦淮河畔的黑市外围。

    常年湿漉漉的街道上,充斥着鱼腥味和劣质水粉的味道。叶南星跑到自己熟识的一家散户药摊前,还没来得及掏出银票,几根粗糙

    的水火棍已经砸在了木板摊位上。

    “砰”的一声闷响。装满防风和苍术的竹筐被一脚踹翻,褐色的药材散落一地,瞬间被几只踩满烂泥的草鞋踏成了碎末。

    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堵在巷口,领头的一个穿着短打,手里把玩着一把带血的匕首,冲着周遭惊恐的散户冷笑。

    “祝老板发了话,这三天,秦淮两岸的防潮药材,只进不出。谁敢私下卖一两给外人,打断手脚扔下秦淮河喂王八!”

    叶南星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巷口阴影里。她看着地上的药材残渣,手掌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银票,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龙江排会的人正在进行暴力的物理清场。通道被切断了,拿着银票也买不到药。她只觉得胃部一阵痉挛,绝望像冰冷的江水一样漫过头顶。

    半个时辰后。

    黑市最边缘,半春当铺的木门半掩着。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当票的霉味和特殊的松香味。

    掌柜低着头,正用一块抹布缓慢地擦拭着红木柜台上的几圈水渍。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林长风跨过门槛。他那身青衫底部的烂泥已经干结,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他走到柜台前,没有寒暄,直接将一张纸拍在红木面上。

    掌柜本来半眯着眼睛,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当目光落在纸上那枚朱红色的印记时,他擦桌子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个折角反扣的密押,复杂的纹路里透着一股独属于隐河的森冷规矩。

    林长风的食指按在印记的边缘,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在底舱擦挂出来的血丝,混在红泥里。

    “规矩是用来压穷人的,现银才是撬开这条街的唯一钥匙。”林长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重量,“三倍市价。我要这单子上的防潮真药。半个时辰内装好车,少一钱,隐河的规矩来收你的命。”

    掌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敢去直视林长风的眼睛,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单子收进袖口,然后拿起那块抹布,仔仔细细地将柜台上林长风手按过的地方擦了一遍,抹去了一切交接的物理痕迹。

    一街之隔的画舫内堂。

    细密的雨丝打在画舫的琉璃窗上。祝红弦坐在紫檀木椅上,右手腕上缠着的那串沉香木念珠,正在指尖快速地拨动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一名排会打手浑身湿透地跪在堂下,连头都不敢抬,急声汇报道:“当家,半春当铺那边出了大动静。有人直接拿现银砸盘,三倍溢价,把市面上散户手里剩下的好药全包了,连我们布在街口的暗哨都不敢拦。”

    祝红弦拨动念珠的动作顿住了。香炉里的青烟在半空中打了个结。

    她盯着案头那本高息拆借的账单,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三倍溢价的现银?这种降维的现金流,排会根本吃不住。”她的呼吸微微发紧,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能在南线动用这种底盘的,难道是江南商盟那群老鬼在暗中插手截胡?”

    资金链极度紧绷的状态,让她的判断出现了致命的偏差。她根本没把这笔巨款和那个身上带有酸臭气的空降京官联系在一起,恐慌感开始在排会内部蔓延。

    夜色更深。

    林长风推着一辆装满药包的独轮车,车轱辘在泥泞的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回到了龙江营的外围。

    彭安道留下的几个亲信差役从暗处闪了出来,腰间的腰刀拔出一半,刀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寒光。

    “站住!大半夜推的什么东西?营区重地,也是你想进就进的?”领头的差役手按在刀柄上,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林长风停下脚步,木质车把在手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冷眼看着这群人,左手在腰间一摸,直接掏出那块翰林院的牙牌,往前一递。

    “大明律,工部营造期间,纵容疫病蔓延死伤过十人者,主官流放,协办绞监候。”林长风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冷冰冰地念出了精准的律法条款,“车上是药。想拦?去把你主子彭安道叫来,问问他敢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担这口纵疫的棺材。”

    冰冷的律法带着实质般的重压砸下来。领头的差役愣住了,他看了一眼那块象牙牌子,又看了看林长风毫无波澜的脸。他当然知道底舱里关着的是什么人,也知道真出了事谁来顶罪。几个差役面面相觑,握刀的手松了松,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了通道。

    底舱深处,红泥小炉的炭火终于生了起来。

    跳动的火光在阴冷的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陶罐里的药汁剧烈地翻滚着,苦涩的药香渐渐压过了腐臭味。

    戚无涯被灌下了一碗浓稠的药汤,冰冷的额头上终于渗出了几丝热汗。他的呼吸虽然依然粗重,但胸膛的起伏已经趋于平稳,生理机能被强行从濒死的红线拉了回来。

    林长风没有去看戚无涯那张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他背对着火炉,借着微弱的光线,将那卷真正的羊皮海图铺在一块还算干燥的木板上。

    左手再次举起算盘。

    清脆的拨珠声在底舱里回荡。林长风的目光在羊皮卷和手边的空白账册之间来回扫视。

    “按照这图上的真实洋流转角……”他右手拿着一根烧焦的木炭,在纸上画下一条黑线,“迎风面的撕扯力会比原计划大三倍。备帆的损耗阈值要重新算,防潮桐油的缺口,至少在六千斤以上。”

    他在记录戚无涯脉象恢复时间的同时,将人命视作了可以量化的耗材。这种极致的高维理性,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泥塑。

    叶南星坐在炉子的另一侧。她手里拿着一把有些年头的破蒲扇,竹条边缘的毛刺扎在她的手心。

    她默默地看着林长风的侧脸。刚刚看着这个男人拿着银票砸开黑市大门,又用律法逼退差役,她的心底曾生出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但现在,听着那串冰冷的“桐油缺口”,看着对方把救活的人当成算局里的一个筹码,那一丝情愫瞬间冷却成灰。

    她和他的世界,中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叶南星低下头,不再去看那个青衫背影。她用力扇动手里的蒲扇,让炉火烧得更旺,飞溅的火星和腾起的烟雾,恰好掩饰了她微微发紧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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