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轻响,半截朽木船桨的边缘在江底的冻泥里狠狠刮蹭了一下,刮掉了一层发黑的烂木屑。

    扁舟在湿漉漉的白雾中缓缓向前滑行。江面上的冷风夹杂着冰粒,毫无遮拦地灌进林长风破开的长衫领口。衣服上的血水早已经冻成了硬壳,贴在皮肉上,随着每一次呼吸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他把船桨平放在膝盖上,解开腰带,手指按住肋骨断裂的部位。被动愈合机制正在水下和冷风中强行运作,那是一种类似于生锈齿轮在骨缝里强行碾压的酸痛感。他没有大口喘气,只是把下巴紧紧抵在膝盖上,牙齿咬住结冰的袖口,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

    胸口紧贴着那个防水皮囊。粗糙的油浸牛皮表面带着他仅存的一点体温。他的拇指指腹下意识地滑过皮囊内侧,停在那排用刻刀一点点剜出来的防伪死扣上。那是阮惊蛰留下的最后痕迹。

    触感干涩,凹凸不平。林长风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攥紧拳头,只是把大拇指死死按在那个位置,按到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他觉得肺部深处有一块地方似乎彻底冻死了,连带着呼吸都变得麻木。他把这种极端的战栗强压下去,视线越过船头,死死盯着江面上漂浮的碎冰。

    水流的速度在加快,风向偏南。他在脑子里飞速拨动着算盘。岑砚秋的马车跑的是官道,只有两匹马,车轴在严寒下撑不了多久。厉千钧的重甲骑兵虽然负重,但沿途驿站可以强行换马。算距离,厉千钧的先锋一定会在天亮前堵在淮安渡口。如果官府提前下达封江令,岑砚秋就会被截断在岸上,唯一的退路就是去滩涂边找隐河的盲驿。

    他必须在厉千钧咬碎岑砚秋之前,把那群闻着血腥味的猎犬拖进物理意义上的死局。

    扁舟的船头撞开了几根枯黄的芦苇,停靠在淮安江面一处背风的泥滩上。这片滩涂远离主航道,周围除了半人高的枯草,只有一块半埋在冻土里的破旧界碑。

    林长风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上了岸。他走到界碑后方,手指在结冰的石缝里摸索,抠住了一个生锈的铁环,用力向外拉动。

    沉闷的机括声顺着地底传出,带动着枯草下方的锁链。滩涂侧面的一片伪装网哗啦一声滑落,露出一处向内凹陷的隐秘水泊。水面上停着一艘废弃的三层客船。船帆已经发黑破损,甲板的缝隙里积着厚厚的残雪。

    林长风顺着有些腐朽的跳板走上客船。他直奔底舱,踹开沉重的木门。底舱里堆放着十几个用来照明和生火的劣质火油桶。他拔出靴筒里的短刀,沿着木桶的边缘挨个撬开木塞,一脚将它们踹倒。

    粘稠的黑色液体顺着倾斜的地板向四周蔓延,刺鼻的气味迅速充斥了整个底舱。

    但这还不够。厉千钧是头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猎犬,空船骗不了他。林长风折回滩涂,弯下腰,双手抠住岸边那些用来压网的沉重江石。一块石头重达五十斤,表面结着冰霜。他双腿发力,将其抬到胸口,一步步走上跳板。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放下石头,手臂的肌肉因为过度拉扯而酸胀。他就这样来回折返,搬了三十多块江石,全数堆积在底舱的火油桶周围。直到客船的吃水线明显下沉,水面没过了船舷底部的特定位置,制造出满载重金属的假象后,他才停下手。汗水混着冰水流进眼睛里,他只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淮安渡口,风声被杂乱的马蹄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咔嚓”一声脆响,岑砚秋那辆马车的车轴终于到了极限,右侧的车轮猛地陷进了一处结冰的坑洼里。拉车的两匹马嘶鸣着跪倒在地,口鼻间喷出大团的白气。

    岑砚秋在车厢里翻滚了一圈,脑袋重重地撞在侧面的硬木框上。一阵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进左眼,视线瞬间蒙上了一层红色。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掀开被风吹得乱晃的车帘。

    外面的江面已经被大块的浮冰覆盖。渡口的栈桥上,站着两排穿着棉甲的官兵,手里的防风火把将冰面照得通亮。

    “封江了!提督府有令,片板不得下水!”栈桥上的一个百户正对着几艘停靠的商船大声喊话。

    岑砚秋猛地缩回车厢。后方的官道上,已经隐约能看到火把连成的长龙。重甲骑兵马蹄踏地的震动声,顺着冻硬的泥土一路传到他的脚底。厉千钧追得太紧了。

    他把怀里那个装换洗衣物的小包裹扎紧,跳下马车。他看了一眼旁边一处废弃的渔村,那里的芦苇荡长得比人还高。他弯下腰,顺着一条被野狗踩出的小道,一头钻了进去。

    渡口的水面上,几艘悬挂着地方水帮旗号的走私商船没有理会栈桥上的警告。他们在强行起锚,试图借着风势撞开冰面冲卡。

    “当官的,这江是大家的水路,总得给留条活路!”一艘商船的船头,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挥舞着手里的号旗。

    厉千钧骑着马,踏上了栈桥。马蹄踩在结冰的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有看那个喊话的汉子,只是抬起戴着铁手套的右手,向前挥了一下。

    身后的重甲步卒踩着跳板,如同黑色的铁流般涌上商船。连弩的机括声齐刷刷地响起,紧接着是弩箭钉入木板和肉体的沉闷声,以及钢刀砍断骨头的粘腻声。

    一刻钟后。那个挥舞号旗的汉子的头颅,被麻绳拴着头发,悬挂在了那艘商船的桅杆顶端。鲜血顺着桅杆一滴滴落在结冰的甲板上。

    厉千钧用拇指擦了一下刀背上的血迹,把刀插回鞘里。“征用所有船只。沿江布防,半月形包抄。”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透着纯粹的冷硬。

    在几十里外的盲驿滩涂。林长风站在客船的甲板上,解开腰带上的防水皮囊。他拿出了那本阮惊蛰用命伪造的“云”字总册残本。

    他摸了摸经过粗砂打磨和熏灰做旧的纸张,然后用力撕下两页,散落在甲板边缘。主体部分被他随意扔在通向底舱的楼梯口,伪造出有人匆忙逃跑时掉落的假象。

    布置完毕,他走下客船,回到自己的扁舟上。单手握住半截船桨,在水里轻轻一拨,扁舟无声地退进了距离客船十丈外的一片浓雾死角里。他靠在船舷上,冷眼看着那艘吃水极深的诱饵船。

    渔村的深处,一间连屋顶都塌了一半的破茅屋里,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岑砚秋坐在缺了一条腿的长条凳上。他对面站着一个裹着破棉袄的干瘦老头。老头是留守的暗网接头人,他习惯性地把双手插在袖口里,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眼睛在岑砚秋的包裹上打转。

    “秋掌柜,外头可是锦衣卫的重甲。这节骨眼上要调快船,油水怎么算?”老头的声音里透着市侩的算计。

    岑砚秋没接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装有核心账目的铁筒。但他忍住了没拿出来,那东西是他突围失败时向官府乞降的最后政治筹码。他只摸出了一块缺了一角的木牌,推到桌子中间。那是部分备用密押。

    “按老规矩,验了密押,马上调船。”岑砚秋死死盯着他。

    老头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拿起那块木牌,借着油灯的光线端详。他的手指摸到木牌侧面的几个刻痕时,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

    老头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眼神从刚才的贪婪瞬间变成了惊疑不定。他猛地抬头,看向了岑砚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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