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人耳膜生疼。

    当陆青云从雪地里站起身时,面前只剩下一团燃烧的废木料和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马匹残骸。那两个厂卫甚至没有查看陆青云是死是活,借着爆炸的掩护,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一股浓重的劣质火药焦臭味在空气中弥漫。

    陆青云站在燃烧的废墟前,任由雪花落在他沾着煤灰的肩膀上。他没有去追。厂卫的决绝证明了一件事:这批朽木的背后,是一张严密到宁可毁尸灭迹也绝不留下一丝物理破绽的官僚巨网。

    物理取证的路径,被这把火彻底焊死了。

    ……

    同一时间,数百里外的平遥隐河暗网分号。

    逼仄的地下暗室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散发着微弱的光晕。谢停舟端坐在那张满是岁月划痕的账桌前,右耳深处的耳鸣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连绵不绝。

    他的左手稳稳地按着一本泛黄的方氏票号旧册。这本账册记载的不是现银流水,而是隐河体系内极少启用的死账备档。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拿起一把打磨得极薄的象牙骨刀,刀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顺着账页右下角那个微微泛黄的折页缝隙切入。

    纸张之间发出的细微撕裂声,在死寂的暗室里被放大。

    一层薄薄的夹层被挑开。谢停舟用镊子从中夹出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片。纸片上,印着半个残缺的朱砂印记,印泥已经发黑,边缘带着极其轻微的、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清的香灰颗粒反光。

    谢停舟将这半个残印平铺在桌面上,随后又从另一本记录着永乐年间海贸资金流向的底账中,翻出了当年的一笔坏账批条。

    他将两张相隔了数十年的纸片凑在一起。

    虽然名目完全不同,经手的钱庄相隔千里,但那个折角的方式,以及印记边缘那微不可察的按压受力点,竟然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重合。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

    谢停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抚摸过那个残印,感受到了一股跨越朝代、如同幽灵般潜伏在隐河最深处的同源暗流。这股暗流能够随意抽调庞大的资金,却又完美地掩盖在合规的账目之下,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拨弄着大明朝的经济命脉。

    这惊雷般的推论让他感到一阵脊背发凉。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果断将两本账册重新合拢,连同那半个残印一起,死死压入了书案最底层的黄铜暗格中,挂上了三把重锁。

    ……

    大雪依旧在下,已经没过了人的脚踝。

    陆青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返回大同的路上。他的侧脸挂着半干的血迹,眼神却像这塞外的冰雪一样冷硬。

    城防隐患已成定局,朽木已经被填入护堤。官府的公文和厂卫的刀已经封死了所有补救的明路。

    既然这棋局在物理和法理上都烂透了,那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来补这个天大的窟窿——用现银去买合规的石料,雇佣民间的人手,强行把那个窟窿堵上。

    这需要极其庞大的现金流。

    夜色最浓重之时,陆青云没有回城,而是转入了一条极其偏僻的后巷。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大的青砖高墙,墙上开着一扇不起眼的厚重包铁木门。

    这里是大同隐河钱庄的后门,平日里只走大宗的死当,从不接待活客。

    陆青云走到门前,脱下那双已经冻得有些僵硬的皮手套。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弯曲指关节,在那个满是冰碴的铜门环上,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节奏敲击了下去。

    三长,两短,停顿半息,再重重叩击一下。

    这是叩开隐河总盘、动用最高权限调银补漏的绝密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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