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上那颗磨损发黑的木珠,被一根包裹在半截黑皮手套里的手指向上推了一格,磕出轻微的“啪”声。

    大堂里弥漫着黄麻纸烧焦的酸涩气味。阮青芷坐在唯一的光源——一个黄铜火盆旁边,火光将她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她没有去管盆里渐渐暗下去的炭火,只是低头看着手边一摞还没烧的表账。

    半个月前,方济安连夜将底库里的几口沉重樟木箱打包装车,仓皇北逃。阮青芷当时站在后院的台阶上,看着马车压过青石板时留下的深达两寸的车辙泥痕。她不用去翻底账就知道,方氏票行里那些能保命的硬通货,已经被方济安抽得干干净净。

    方济安临走前,拍着那几箱用来应付门面的铜钱和几十本厚厚的流水账,告诉她:“青芷,你守三天,三天后我调银子回来。”

    阮青芷当时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不过是稳住她的说辞。在这个权钱绞杀的局里,方济安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人留在票号里,给顺天府的查封留一个可以结案的把柄。她就是那个被扔在明面上填窟窿的算账肉盾。

    同一时间,城南外围的一处暗窖里。

    林长风将熟睡的沈氏幼子塞进一个装满干香菇的宽大箩筐,用厚实的棉布垫好四角,随后将箩筐推给接头的南线暗桩船老大。几块散碎银子塞进船老大的袖口,完成了无声的交接。

    安顿好孩子,林长风脱下沾满黄沙的外袍,换上一身夜行衣,顺着外城墙根的阴影,折返北平方氏票行。

    夜风很凉,吹透了单薄的衣衫。林长风攀上票行后院两丈高的青砖墙,靴底踩在墙头有些松动的瓦当上,肌肉紧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刚一落地,一股微弱但刺鼻的焦味便钻入鼻腔。

    林长风的呼吸压低了几分。那不是木料走水的味道,黄麻纸在制造时加了防腐的矾水,燃烧时有一股特殊的酸涩味。有人在烧账本。

    墙外传来一阵杂乱的窸窣声。两道黑影如同笨拙的土狗,从侧面的矮墙翻了进来,落地时踩碎了半块瓦片,发出一声脆响。

    “轻点,你踩着老子的脚面了!”一个压着嗓子的粗嘎声音在黑暗中抱怨。

    “怕什么,明天顺天府才来贴封条,今天这院子是空的。东厢房那几件定窑的梅瓶,咱们兄弟先顺出去,够去八大胡同快活半个月。”

    两个穿着顺天府底层皂衣的巡夜差役,嗅着查抄前可以揩油的腥味,提前翻墙来摸财。

    大堂内,阮青芷拨弄算盘的手指停住了。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那是顺天府官差特有的厚底官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她没有躲进桌子底下,反而拿起脚边的一根铁质拨火棍,在黄铜盆的边缘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后院荡开。

    外面的两个差役猛地拔出腰间的钢刀,对视一眼,立刻蹑手手脚地朝着大堂摸去。

    阮青芷将一叠表账平摊在火盆边缘,火舌慢慢舔舐上纸张的一角。这是她故意布下的局,用外围的变数,逼迫那个真正掌控资金网的人现身。

    林长风蹲踞在廊柱后方的阴影里,目光锁定在两个差役的后颈上。

    他脑海中快速推演着眼前的局面。如果放任这两人进大堂,无论是阮青芷被他们随手砍死,还是票行的表账被这两人顺走邀功,顺天府的查封节奏都会失控提前,顺藤摸瓜必然会扯出他刚刚转移走的那批填补军饷的暗银。

    必须在不发出声响的情况下解决这两人。

    林长风从袖管里抽出一支食指长短的竹管,拇指抠开顶端的蜂蜡。一丝微弱的甜腻气味散开。那是高纯度的迷香。

    前面的差役刚把手按在隔扇门的木框上,林长风的身体如同从房梁上滴落的水珠,无声坠下。

    他的左手握着一块浸透迷香的粗布,从后方死死捂住左侧差役的口鼻。同时,右掌掌刃以精确的寸劲,重重切在右侧差役的颈动脉窦上。

    右侧差役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白翻起,喉咙里发出半声类似漏气的“咯”声,便软软倒下。被捂住口鼻的那个剧烈挣扎了两下,双腿在半空中无力地蹬踏,鞋底刚刚擦到木地板,就被林长风用膝盖顶住后腰,硬生生架在半空。

    几息之后,两人全部失去意识。林长风揪住他们的后领,如同拖拽两袋沉重的糙米,将他们拖入廊台下的漆黑死角。

    确认周围再无动静,林长风站起身,推开大堂的隔扇门。

    火盆里的光跳跃着。阮青芷坐在杌子上,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她的左手仍旧扣着算盘,右手捏着那一叠已经烧掉一角的表账。

    “你来了。”阮青芷的声音没有起伏,视线低垂。

    林长风向前迈出半步:“外面的差役已经被放倒了。把火扑灭。”

    阮青芷短促地冷笑了一声,手腕翻转,不仅没有灭火,反而将燃烧的账纸移向另一本用细麻线装订的册子。

    那是几张写满密集墨字的逆推草图。

    “你装菩萨救了沈家,那谁来救我这个被主子抛弃的算账肉盾?”阮青芷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困兽般的凶狠,“北平的表账做得再漂亮,总归有进出项的偏差。方济安抽走底金的时候太急了,没来得及平掉所有的流水折痕。”

    她指着手里的册子:“我用了四天时间,通过墨迹的干湿程度和账期的错位,把真实的银两流向逆推了三分之一。上面这几条暗线,直指你设在江北的两个提款壳子。”

    她将燃烧的纸片贴近草图:“我若横死在这里,明天一早,这份草图的抄本就会出现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案头。你以为你那点填补边饷的把戏,经得起特务的扒皮?”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冻结。林长风的眼睛里爆出杀机。他的右手自然下垂,袖管边缘贴紧了小臂,随时可以滑出短刃抹断对方的咽喉。

    他预估着距离。七步。冲过去只需要两息。但他无法保证在切断阮青芷咽喉前,对方不会将草图扔进火盆,更无法保证搏斗不会引发街外巡城司的注意。

    最关键的是,他在阮青芷的眼睛里,看到了毫无杂质的求生欲。这个女人并不想鱼死网破,她只是想活下去。

    杀人的成本太高,容错率为零。

    林长风垂下的右手慢慢松开,肌肉的紧绷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你要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阮青芷的手微微一顿,那张草图距离火舌只剩半寸。“我要一张明天清晨出城南下的路引。还有,”她盯着林长风,“明天官府查抄票行,如果不见到我的尸体,锦衣卫的暗犬会一直咬着我不放。我要你给我找一具身段差不多的替身女尸。”

    “在这特务密布的京城,一晚上去哪里找一具面目全非的女尸?”

    “那是你的事。”阮青芷将手收回,把草图压在算盘下,“天亮前,我见不到东西,大家一起死。”

    火盆里的灰烬炸起一团火星,停火契约在这个漆黑的大堂里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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