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的空气闷热而黏稠,每一寸空间都被血腥味填满。

    贺兰鸦的左手死死握着弓身,指节已经因为脱力而泛出死灰般的苍白。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扣住弓弦,将那支绑着竹筒的重头响箭稳稳地定在弦上。

    她的右臂轻轻向内靠了靠,手肘的外侧碰到了自己胸口里衬的位置。那里,贴着那本用油纸包着的花名册。

    左肩胛骨的血顺着身体的曲线流进里衣,那层防潮的油纸终究没能挡住温热的血液,名册的边角已经被浸得湿软。十几个按下红手印的黑户名字,此刻就贴在她的肋骨上,显得那么沉甸甸,又那么虚无缥缈。

    良籍。上岸。有块自己的坟地。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转过,最后化作了一声极轻、极嘶哑的惨笑。她看向舱底剩下的那三个水鬼。他们身上都带着深可见骨的创口,互相搀扶着靠在发霉的木桶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乞求她把底账交出去换命。大家都清楚,在外面那种规格的火器封锁下,这里没有任何活人能走出去。

    贺兰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肋间肌肉的拉扯而隐隐作痛。她将那口浊气连同最后一点奢望一起吐出,手指上的力道再次加重,将弓弦拉出了令人牙酸的极限吱呀声。

    “准备撞门。”

    舱门外,仇无牙那毫无波动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紧接着是木棒抵住门板的摩擦声,以及火铳重新装填后压下击锤的连串脆响。

    就在门板发出第一声劈裂断响的瞬间,贺兰鸦扣弦的右手手指骤然松开。

    “嗡——”

    弓弦回弹的震荡在狭窄的船舱里荡开。重头响箭带着那截用红蜡封死的竹筒,贴着底舱地板的缝隙,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射向了船体下方的水面。

    “噗通。”

    箭簇破开江水表面的张力,极其细微的水花甚至没有引起外面任何人的注意。特制的铅块配重拉着箭身,在接触到秦淮江底那股湍急的暗涌时,瞬间便被卷入了漆黑深邃的江流之中。

    箭刚离弦,贺兰鸦没有一刻停顿。她的右手顺势摸向腰带内侧,抽出了那个防水的火折子。

    拔盖,轻吹。一点橘红色的火星在底舱的黑暗中亮起。

    她侧过头,看向底舱最深处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三个半人高的木桶。桶身上印着工部防潮的黑漆印记,那是这艘备用官船原本配备的黑火药。

    门板在巨大的撞击力下向内崩碎。火把的光芒伴随着几个商盟暗卫的冲锋涌入船舱。

    贺兰鸦扬起右手。火折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红色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了其中一个早就被砍开盖子的木桶里。

    没有华丽的光影,也没有冗长的声浪。

    最初的一息,是一阵极其刺耳的“嘶嘶”声。紧接着,一团压抑到极点的橘黄色强光从船舱底部猛然膨胀开来。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抽空了周围的空气。剧烈的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这半截朽烂的备用官船直接从中间撕成了两半。厚重的甲板、生锈的铁钉、以及来不及发出惨叫的人体,全都被这股不可抗拒的怪力推向四面八方。

    首当其冲的几名商盟暗卫被气浪瞬间削成两段,血肉与碎木屑混合着溅射在通道的青砖上。

    水门本就老旧的承重墙在这股巨力的撼动下,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响,大面积的青砖坍塌砸入水中。江面被震得卷起一堵三尺高的白沫水墙。而贺兰鸦,连同那本染血的名册,随着下沉的半截残骸,彻底没入了冰冷浑浊的江底。

    几百步外的泥泞江滩上。

    冲击波卷着热浪刮过芦苇荡,将大片的枯草压得贴紧地面。

    林长风站在风里,死死盯着水门方向腾起的那团巨大火球。火光将他的脸庞映得明灭不定。

    他没有喊叫,甚至没有太多的面部表情。但他那一双手,死死抠在身旁一棵枯死的老柳树皮上。因为用力过猛,他右手的食指指甲生生从中折断,几丝殷红的鲜血顺着粗糙的木纹渗了进去。

    痛楚。不是肉体被利刃割开的痛,而是一种眼睁睁看着别人为了自己的局去填命,自己却必须保持绝对理智的撕裂感。这是他在这个命如草芥的世道里,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品尝到割舍同伴的彻骨滋味。

    废墟外围。

    仇无牙从一堆碎砖瓦砾里爬了起来。他那身灰色的劲装被烧焦了几个大洞,光头上全是黑灰,左耳的耳道里正往外流着一丝细血。

    他用力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拍灭袖口上的火星。死鱼眼冷冷地扫过那片已经化为漂浮碎木的江面。这样的爆炸中心,不可能再有完整的肉体存留。他确信任务已经完成了。

    外围的官兵被爆炸声惊动,几名举着刀的巡哨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仇无牙面无表情地反手抽出腰间的淬毒短刀。他没有躲避,而是直接迎着最前面的两名官兵走去。侧身,下压,刀刃精准地切开对方脖颈的大动脉。温热的血浆喷洒在焦黑的墙砖上。他看都不看倒下的尸体,抬手一挥,带着剩下的几名暗卫迅速翻出废墟,彻底没入了金陵城冬夜的阴霾之中。

    江滩这边的铜锣声开始密集地响起来。巡防营和常平仓的暗哨正在疯狂地向水门方向收缩。

    林长风松开抠在树皮上的手。他转身,一把攥住苏婉儿的手腕,压低声音:“走。”

    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齐膝深的烂泥里,顺着芦苇荡的边缘,快速向下游的方向撤退。

    寒风呼啸。林长风的脚步迈得极快,但他一次都没有回头看那燃烧的废墟。他的眼睛死死地锁在右侧翻滚的江面上。大脑像一台没有任何感情的器械,在疯狂地推算着每一个物理参数:重头箭入水的初始速度、水门下方暗涌的流速、江底淤泥的阻力、以及此刻的水温对磷石发光的影响。

    常平仓内。

    宋鹤鸣在亲随的簇拥下,踉跄着跑到了内库水门上方。

    他看着下方那堵塌陷的砖墙,看着江面上燃烧的烂木头和翻滚的浮尸,脸色从惨白逐渐转为一种病态的潮红。

    “烧得好……炸得好啊!”

    他双手撑着残破的墙垛,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胸口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巨石终于粉碎了。铁证毁于火海,死无对证。在这场资本与底层的互绞中,他依然是那个安稳坐在钓鱼台上的副使。

    宋鹤鸣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江面上显得格外癫狂。

    同一时间。

    往下游撤出了半里地的林长风,突然在一处水流打旋的浅滩旁停住了脚步。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但在水面下大约半尺的深处,在浑浊翻滚的泥沙之间,一抹极度微弱的、只有黄豆大小的幽绿色荧光,随着江底的暗流一闪而过。

    那是江水渗入残破的蜡壳,触碰到寻踪磷石后发出的光芒。

    光芒还在,锚点未断。

    林长风眼底的冰冷瞬间凝固如铁。他咬紧后槽牙,强行压下此刻就冲进江水里打捞的冲动。他知道,现在的江面到处是火把的光,任何一点水花都会引来致命的长矛。

    他反手握紧了苏婉儿的手,拉着她,彻底退入了芦苇荡最深处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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