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沉闷巨响还在夜风里来回激荡,震得连廊瓦当上的积水簌簌往下掉。

    常百刃那双裹着厚重铁皮的战靴,毫不迟疑地踩在一块碎裂的木茬上。木茬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断口处的木刺被硬生生碾成粉末。数十名穿着飞鱼服、外罩重甲的缇骑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顺着破开的缺口涌入前院。一根根粗大的火把被高高举起,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将这方并不宽敞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常百刃提着绣春刀,刀尖上还残留着之前在水门外绞杀脚夫时沾上的暗红色血污,此刻正随着雨水的冲刷,一滴一滴砸进地上的水洼里。他的下巴微微扬着,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是一个即将推开金库大门的赌徒,等着看满院子瑟瑟发抖的待宰羔羊和堆积如山的隐账箱笼。

    然而,什么都没有。

    火光映照下的庭院空荡荡的。除了几个倒在地上的破旧樟木箱,以及一口还在冒着几缕青烟的生铁火盆,这里连半个人影也看不见。泥水糊在青石板上,几个凌乱的脚印一路延伸向已经被锁死的后墙狗洞方向。旁边的一个水洼里,还浸泡着一件烧剩了一半的旧长衫下摆。

    常百刃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股即将吞噬巨款的狂热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迅速发酵成一种被戏弄的恼怒。

    “头儿,是个空壳子。”阎铁心从后面大步跨上来,手里的精钢短棍拨弄了一下地上的樟木箱盖,空空如也的箱底发出一声闷响。他转头往四周的厢房看了看,连窗户纸都没糊严实,显然早就是个不住人的废院子。一个缇骑在角落里翻找了几下,除了踢翻几个咸菜罐子,连一枚铜板都没看见。

    “老子还以为他长了三头六臂,弄个空宅子恶心谁呢?”常百刃咬着牙,后槽牙发出咯咯的摩擦声。他朝地上那口火盆吐了口浓痰,“刺啦”一声,火星子瞬间熄灭。他的目光越过空荡的前院,死死锁定了内院那扇还紧闭着的厚重楠木门。

    “林长风,你以为躲在娘儿们裙子底下,老子的刀就卷刃了?!”常百刃大跨步向前,厚底官靴在积水里踏出沉闷的声响。他猛地抬起手臂,绣春刀的刀背“当”的一声狠狠拍在楠木门板上。坚硬的木料震得窗棂上的糊纸哗啦作响。

    “千钧!死哪去了!给老子把这道门也卸了!”常百刃头也不回地吼道,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暴戾。

    雷千钧背着那个沉甸甸的爆破麻袋,佝偻着背,从两名重甲缇骑的缝隙里挤了出来。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双手粗糙的指节上全是常年试爆火铳留下的黄褐色老茧。他走到门槛边,解下腰间的防风火折子,准备像往常一样寻找门板最脆弱的接缝处塞入火药管。

    他蹲下身,脸颊几乎贴在湿冷的木门上。

    就在这一刻,雷千钧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作为一个在军器局里和火药打了几十年交道的百户,他的鼻子比狗还要灵敏。一阵夜风从门缝底下钻出来,扑打在他的脸上。空气中除了泥土的腥味和淡淡的雨水味,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味。

    雷千钧的鼻翼快速翕动了两下。那种干燥的、带着一丝刺鼻辛辣的颗粒感,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硝石。硫磺。还有受潮后混合着桐油的独特味道。

    这不是寻常过节放爆竹的量,这股气味的浓度,只有在军器局那个装满了几百斤黑火药的地下库房里才能闻到。雷千钧的胃里猛地泛起一阵酸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那长满老茧的手指突然不听使唤地打了个滑,火折子险些从掌心脱落。他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像是一张被水泡烂的白纸。

    薄薄的门板内侧,又是另外一番死寂。

    昏暗的内室里,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只剩半根灯芯的豆油灯。灯火如黄豆般大小,将林长风冷硬的侧影投射在斑驳的粉墙上。

    他坐在一张圆木凳上,腰背挺得笔直,宛如一尊没有呼吸的石雕。他的左手平放在膝盖上,右手则深深地藏在宽大的袖管里。

    在那层布料之下,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正死死地捏着一根粗糙的桐油纸绳——那根一路穿过墙角暗渠、连接着废弃粮仓地下深处数百斤黑火药的定向引火索。指腹上的皮肤被麻绳粗糙的纹理勒出了深深的紫红色凹痕,火药颗粒的摩擦感顺着神经末梢,清晰地传递到他的大脑中。

    他听见了门外那声沉闷的刀背拍击声,也听见了常百刃嚣张的咒骂。甚至,他凭借着远超常人的听力,捕捉到了门缝外雷千钧那突然停顿的呼吸,以及随后那种因为极度惊恐而本能产生的倒抽冷气声。

    林长风没有动。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算计。只要门外的人再推进一步,他的拇指就会顺势往下一划。连阎王都不会知道,这扇门后藏着怎样的毁灭。

    而在林宅外围两百步的一条泥泞长街上。

    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雨幕中摇晃。钟凝霜提着那个边缘已经磨出包浆的旧木医箱,踩着满地泥水,快步走向被火把照亮的林宅方向。她的布鞋已经完全被泥浆浸透,灰白色的裙摆上溅满了污泥,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前方,一排用生铁铸造的拒马死死堵住了街口。十几名戴着面甲的缇骑手按刀柄,冷冷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锦衣卫办差,闲杂人等,退!”一名总旗将连鞘的长刀横在半空,挡住了去路。

    钟凝霜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那堵钢铁人墙。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后退。她单手伸入腰带,直接拽出一块乌黑沉沉的木牌,手腕一翻,“啪”的一声闷响,那块木牌重重地拍在了总旗横出的刀鞘上。

    暗档司录局。

    那总旗看清牌子上的字迹,眼角的肌肉猛地一跳,握刀的手本能地松了半分。

    “城西漏风巷,一个时辰内连死十三人,症状皆是高热、咳血。顺着死者留下的药渣痕迹,源头直指这座宅子。”钟凝霜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念诵一张冰冷的尸检格目,“里面的人,患的是烈性肺痨。你若想拦我,今夜这第一张疫死格目,我让你来写。”

    那总旗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在洪武年间,特务的刀再快,也快不过无孔不入的疫病。钟凝霜根本没有等他做出决定,提着医箱,直接从两名缇骑的肩膀缝隙间强行挤了过去,跨过了那条不可逾越的封锁线。

    内院门外,雷千钧张开了嘴。

    他干涩的喉咙里,正试图挤出“火药”那两个足以改变整个局面的字眼。他的手已经开始往后缩,想要拉开和这扇要命的木门之间的距离。

    门内,林长风眼睫微微垂下。

    他的余光扫过手边的那张破旧方桌。桌子边缘,放着一只盛着深褐色药汁的粗瓷药碗,碗沿上,还沾着苏婉儿之前咳出的一抹刺眼的暗红血迹。

    林长风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抬起,宽大的袖袍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不惹眼的弧线。袖袍的边缘堪堪擦过药碗的底部。

    原本平稳放置的粗瓷药碗瞬间失去了平衡。

    “啪!”

    一声极其清脆、极具穿透力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内室中骤然炸响。粗瓷碎片四下飞溅,砸在墙角发出杂乱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锐利响动,直接刺穿了薄薄的门板。门外的雷千钧本就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这声脆响就像是直接敲在他的天灵盖上。他的脑子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的肌肉记忆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动作。

    他猛地一缩脖子,手里攥着的火折子直接掉进了泥水里,“哧”的一声熄灭了。与此同时,他的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一把抽出了那根防身用的短火铳,黑洞洞的枪管下意识地指向了门板,整个身体摆出了一个极其别扭的防御姿态。

    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火药警报”,被这剧烈的动作硬生生给砸回了肚子里,变成了半声卡在喉咙里的闷哼。

    门内,大半碗深褐色的药汁混合着那抹暗红的血水,顺着青砖地面的缝隙,迅速蔓延开来。它们如同细小的蛇,一路蜿蜒,最终汇入了墙角那个隐蔽的暗渠入口。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草药苦涩味,混合着血腥气,瞬间升腾而起。

    这股气味极其霸道,只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就将门缝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味盖得严严实实,再也闻不出一丝异样。

    “你这窝囊废在发什么羊癫疯?!”

    常百刃被雷千钧这突然拔铳的动作吓了一跳,等他看清里面只是摔了个碗,顿时火冒三丈。他大步跨过去,厚重的战靴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雷千钧的胯骨上。

    雷千钧被踹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地撞在旁边的柱子上。他捂着大腿,刚想张嘴解释自己闻到了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院门口多了一个人。

    一阵夹杂着细雨的冷风从外院吹了进来。

    钟凝霜提着那个陈旧的医箱,跨过了被踩得稀烂的外院门槛。她的鞋底在青石板上留下几个清晰的泥印。院子里那些举着火把的缇骑,被她身上那种冷硬的气场逼得下意识让开了一条道。

    “他拔铳,是因为他闻到了将死之人的气味。”

    钟凝霜清冷的声音在满院子金属甲片的碰撞声中,显得极其突兀。她停在距离常百刃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毫无惧色地迎上那个满脸横肉的特务头子,直接接管了现场那令人窒息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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