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踩进混合着烂泥与排泄物的污水坑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黏腻声。

    林长风没有低头去看被弄脏的青衫下摆。他左手提着一面陈旧的木质算盘,右手自然下垂,稳步走进了龙江苦役营的病区外围。

    深夜的寒风吹不散这里浓重的恶臭。发霉的稻草、皮肉溃烂的脓水气味,以及远处病囚无意识的呻吟声,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前方不远处,几个用破木板搭建的疫棚在微弱的火把下摇摇欲坠。

    “站住。”

    一个沙哑干厉的女声从黑暗中传来。

    叶南星从两个疫棚的夹缝里走了出来。她常年穿着被药汁染成褐色的粗布麻衣,头发胡乱地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她的手里端着一个还在往外冒热气的破陶罐。罐子里翻滚着滚烫的劣质药渣,发出“咕嘟咕嘟”的水泡声,刺鼻的苦臭味瞬间冲淡了周围的腐尸气。

    她死死地盯着林长风,尽管对方穿着不起眼的青衫,但那种不属于这片泥沼的冷漠气质,依然让她本能地生出极度的警惕。她将那陶罐微微倾斜,滚烫的药汁眼看就要洒在林长风必经的土路上,形成一道物理阻断。

    “病区重地,活人勿进。官老爷,这里没有账本给你查,只有死人。”叶南星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她对官服充满了敌视,因为每一次官差出现,带走的不仅是微薄的口粮,还有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林长风停下脚步,没有理会她的敌意。他只是看着那沸腾的药渣,木然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就在两人僵持的瞬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鄙的咒骂打破了病区的死寂。

    两名满身酒气的巡营差役跌跌撞撞地从另一个方向闯了过来。其中一人手里拎着根沾着暗红色血迹的杀威棒,一看到叶南星手里的陶罐,眼睛立刻泛出贪婪的凶光。

    “臭娘们!还敢在这里熬药?”那差役打了个酒嗝,提着棍子就往前冲,“彭大人的规矩忘了?这些病鬼早死早投胎!把这堆药渣倒了,还能刮出二两黄连换顿酒钱!”

    说着,他一脚踢飞了地上用来生火的木柴。火星四溅,木柴砸在旁边的草垛上。另一名差役直接挥起木棍,狠狠地砸向叶南星抱着的陶罐。

    叶南星没有躲避。她猛地转过身,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死死护住那罐滚烫的药渣。指甲深深抠进陶罐粗糙的表面,指节因为用力而苍白。那是里面十几个病囚明天续命的唯一指望。

    棍风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眼看就要砸碎她的脊骨。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声在黑暗中突兀地响起。

    那不是棍棒落肉的声音,而是算珠撞击木框的脆响。

    挥棍的差役动作一顿,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林长风。林长风的左手平举着算盘,右手食指稳稳地停在一颗算珠上。在算盘的旁边,是一块在火光下闪烁着幽暗光泽的象牙牌子——翰林院正六品。

    牙牌上的纹路带着京城特有的威压,硬生生将差役的酒意逼退了一半。两名差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握着棍子的手开始发抖。

    “黄连一分三厘,土茯苓用的是发霉的次品,二分五厘。”林长风根本没有看那块牙牌,他的视线扫过叶南星护着的药渣,右手在算盘上连续拨动,“防风用的是煮过两遍的废渣,不值钱。加上甘草和几味杂药,这一罐药材的排会进价,是九文钱。”

    算珠清脆的声音在恶臭的夜风中回荡,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在人的骨头上。

    “户部拨给龙江的防潮药资,摊到每个病囚头上,一天是一钱二分银子。彭安道在上面抽了八分,你们这些巡营的在底下克扣了三分又五厘。”林长风的语速平缓而冷硬,“这九文钱的废渣,连你们去城西酒肆买一角劣酒的钱都不够。”

    纯粹的数据解剖,没有任何情绪渲染,却将这群底层差役与彭安道的勾结当众剥得干干净净。两个差役的脸色瞬间煞白,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捏住了咽喉。他们看了一眼那面冷酷的算盘,又看了一眼那块牙牌,突然扔下棍子,仓皇地向营门外逃窜。

    叶南星僵硬地转过身,粗糙的手指依然死死抱着那个陶罐。她看着眼前的这个京官,脑海中固有的认知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

    林长风收起牙牌,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直接拍在了旁边一张散发着霉味的破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

    那是一张私印银票。上面没有官府的红印,只有隐河钱庄极其复杂的防伪暗记,面额大得足以买断秦淮河畔三天内所有的真药。

    “官府的账算不活死人,”林长风看着叶南星,声音冷漠得像一块冰,“但这笔现银能。去黑市,买活人的药。”

    叶南星愣住了。她放下陶罐,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张银票。粗糙的手指在银票边缘复杂的切口上反复摩挲了许久,仿佛不敢相信这是一笔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这股跨越阶层的降维算力与实实在在的救命钱,彻底击碎了她对官服的防备。

    “你要什么?”叶南星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带路。去底舱,找那个懂海图的死囚。”

    叶南星收起银票,贴身藏入粗布衣衫内。她看了一眼营区深处,那里一片漆黑,隐约能听到几声属于猎犬的低沉吠叫。

    “深营外围有彭安道布下的暗哨,还牵着鼻子极灵的狼狗。你这身青衫上全是活人的气味,走不过十步就会被撕成碎片。”

    叶南星说着,转身走到火堆旁,抓起一把刚才洒落在地上的、熬废了的苦臭药渣。药渣混合着泥土,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黑褐色。

    她走到林长风面前,手停在半空。“官老爷,受得了吗?”

    林长风没有退缩,他面无表情地张开双臂。

    叶南星咬了咬牙,将那把散发着强烈腥臭的药

    渣直接抹在了林长风的青衫下摆,接着又在他的袖口和腰带处涂抹了几把。刺鼻的气味瞬间将林长风整个人包裹。林长风的胃部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只是冷酷地接受了这种最卑贱的伪装。

    这种全无官架子、只求实务的反应,让叶南星的心底再次产生了一次剧烈的断层震动。这根本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官,而是一个为了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跳进粪坑的怪物。

    “跟我来。”

    叶南星不再废话。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死气与药渣味,如幽灵般贴着营区的木栅栏前行。

    巧妙地避开了两波牵着猎犬的暗哨后,前方出现了一个斜向下的巨大坑道入口。那里没有一丝光亮,像是一只通向地狱巨兽的喉咙。两人一前一后,向着守卫森严的废弃底舱深处走去,准备在黑暗中挖出那个能改变整个破局关键的死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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