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主街的石板路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一辆破旧的独轮运粮车压在冰面上,干涩的木轮轴没有上油,每一次转动都发出一声刺耳的叽嘎声。

    推车的是狄烈手下一个断了半截小指的老卒。车上放着两个粗糙的麻袋,表面特意弄出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黄白相间的糙米。这是林长风让狄烈用隐银从散户那里高价买来的极微量真粮。在今天的大同城,这几十斤糙米比同等重量的金子还要扎眼。

    老卒故意放慢了脚步。木车碾过积雪,在泥水里留下两道极深的车辙印。林长风双手揣在袖筒里,落后木车十步,平稳地走在风雪中。街道两旁的商铺紧闭大门,破败的窗棂缝隙后,隐隐闪动着几道贪婪又警惕的目光。这张名为黑市的眼线网,正一点点被这辆木车牵动。

    木车刚过半个街区。前方十字路口处,十几个穿着厚棉袄、腰缠生皮带的潘氏黑市牙兵如同一堵铁墙般横在路中间。

    领头的霍铁山脸侧印着一块刺配的黥印,被冷风吹得发紫。他的身上带着一股牲畜的油脂味。看到木车,霍铁山拔出腰间的厚背开山大刀,沉重的刀身挡住了半空落下的雪花。他吐出一口白气,牙兵们手里的木棍和铁尺同时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整齐回音。

    推车的老卒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身侧的狄烈。

    霍铁山大步走上前,盯着那两个麻袋,毫不掩饰身上的杀意与这行里的规矩:“没潘大爷的引票,连一根稻草都不准过这条街。这规矩,你们这帮军户也敢破?”

    他根本不给对方回话的机会,双手握住长长的刀柄,腰部猛然扭转。厚重的刀背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木车的轮轴上。

    “咔嚓!”干脆利落的开裂声响起。木刺飞溅,车轴瞬间断裂,半个车身猛地倾斜,两个麻袋砸在黑色的泥水里。麻绳崩开,黄白相间的糙米混着雪水洒了一地。

    霍铁山抬起满是污泥的皮靴,对着地上的糙米重重踩了下去。他的脚尖在地上来回碾动,把那些米粒死死踩进烂泥和马粪的混合物中。“这刀没开刃,但砸断你们的骨头足够了。谁敢私自运粮,这就是下场。”

    就在米粒被碾碎的瞬间,街巷的阴影里爬出了几具形同枯鬼的躯壳。

    那是几个冻饿至极的底层流民。他们四肢着地,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直接扑向那摊被踩烂的泥水。冻僵的手指像耙子一样在烂泥里扒拉,抓起混着冰碴和砂石的碎米就往嘴里塞。牙齿咬到砂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和急促的吞咽声。

    霍铁山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他举起大刀,准备用刀背砸向一个流民的脑袋,以此向全城立威。

    刀锋下落的瞬间,几块碎银从林长风的袖口飞出,砸在流民身后的青砖上。

    “结阵,把人拖走。”林长风轻声下令。

    狄烈低吼一声,手下的老卒瞬间拔出残刃上前。几把生锈的军刀死死卡住了霍铁山下劈的开山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几点火星落入雪地。另外几个老卒粗暴地揪住流民的后领,将他们拖出了大刀的攻击范围。

    霍铁山的牙兵立刻围拢上来,场面一触即发。狄烈身上的肌肉因为亢奋而紧绷,连带着缺了一半的左耳都在抽动,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准备顺势砍了这群打手。

    林长风的目光没有看霍铁山,他盯着地上的碎木头和牙兵的站位。霍铁山出刀的力量很大,但下盘不稳;牙兵的合围只用了不到两息,说明平日里受过严密的阵型演练。试探已经结束。他确认,在这条被垄断的明面上硬碰硬,只会带来无谓的消耗,必须找一个完全脱离黑市管控的法外死角。

    林长风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紧紧按住狄烈握刀的手腕。他用极其冷硬的眼神盯了狄烈一眼。狄烈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缓缓垂下了刀尖。

    “走。”林长风转身便走。放弃了地上的残粮。

    霍铁山在背后用刀背敲击着地面,发出肆无忌惮的嘲笑声。几块飞溅的冰雪砸在老卒的后背上,但一行人没有回头,顺着来时的路撤回了边镇谘议局。

    屋内的煤炭已经彻底熄灭,冷得像冰窖。顾长柏等人已经离开。角落里,袁景行正趴在案桌上,用袖口小心翼翼地吸干一张被泥水溅脏的城防草图边缘的水渍。

    林长风甩去斗篷上的雪水,径直走到案桌前。

    “图借我用一下。”

    林长风要过地图。那张粗糙的图纸上,四大城门、几条主街,全被画上了红色的朱砂圈,那是潘氏的封锁网。他的手指沿着图纸边缘滑动,避开那些油水丰厚的繁华地段和军营,最后停在城北一块没有红圈的空白区域。

    那里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棚子,旁边注着小字。

    “这里。”林长风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响,“满是马粪和死骨的废弃马市。没油水,没眼线。我们要的死角,就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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