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混着蚀骨毒液的纸张顺着咽喉强行刮擦而下,陆烟萝的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闷响一声,重重磕在潮湿的青砖地面上。

    她的身体像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弓背向后反折。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嘶声,暗绿色的毒墨混合着胃里翻涌出来的黑血,顺着她的嘴角毫无阻挡地溢出。几滴粘稠的血珠甩在案台的边缘,发出微弱的滴答声。

    林长风的目光在那滩扩散的黑血上停留了半息。他没有去扶地上因为食道烧穿而不断痉挛的陆烟萝。他只是迅速卷起自己宽大且布满泥污的袖口,按在案台边缘,用力一抹。粗糙的布料将那片快要蔓延到空白底册上的血迹硬生生擦去,在木纹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脏污拖痕。

    案台上的那叠准备用来重构的粗糙纸张,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整洁。

    “三库乙字号,火药受潮报废折损四成,平摊旧账两千七百两。”祝清漪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响起。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因为脚下陆烟萝的痛苦抽搐而产生一丝颤抖。

    她闭着那双患有严重眼疾的眼睛,仅剩的左耳微微向左侧倾斜,捕捉着头顶楼板不断传来的沉闷砸墙声。在这种连呼吸都带着土腥味的剧烈震波中,她进入了一种近似疯魔的高压状态。

    修长且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铁骨算盘上带出一片残影。清脆的“啪嗒”声连成一片密集的急雨。每打完一组核算,她右手抓着的羊毫笔便在空白的底册上极速挥动。笔尖划过粗糙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在盲写。这不仅需要记住纸面上每一行的留白位置,更需要极其恐怖的数字重构能力。原本那五笔足以要了所有人命的幽灵拨额,正在她的大脑里被生生拆解成几十个零碎的数字。两千斤火药遇到连日阴雨导致受潮,兵部惯例的损耗上限是三成。她直接将损耗拉到四成,多出来的一成缺口,正好将第一笔幽灵款项死死填平。

    紧接着,是江南商盟为了平账而拉出的那批连环倒卖保底单。这批毒饵一旦暴露,商盟九族皆灭。祝清漪的手指在算珠上一拨,将这些倒卖差价化整为零,全部做进了押送途中的“车马折旧”与“流匪劫掠战损”之中。数字在纸面上堆叠,每一笔都极其枯燥,每一笔都严丝合缝地贴合着户部督饷清吏司的查账底线。

    密室顶部的灰尘簌簌地落在她的肩膀和头发上,算盘声依旧没有乱上一拍。

    而在密室上方的一楼回廊里,物理防线已经逼近崩溃。

    如意舫原本的木雕屏风和隔断门已经被沉重的铁靴踩成了碎木片。十几名黑衣督捕举着还在滴血的绣春刀,踩着护院的尸体,涌入了这条通往后院的狭长通道。

    鱼曼青贴着走廊尽头的阴影站立。她的脚边,散落着一把被重兵器强行砸断的古琴。她弯下腰,手指在地上的木屑中摸索了一下,捏起一根沾着几滴粘稠血液的断裂琴弦。琴弦的末端有些卷曲,带有明显被拉扯过度的痕迹。她将这根细细的金属丝悄无声息地滑入宽大的袖口贴肉放好。

    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段响起。三名重甲督捕呈品字形向前推进。

    鱼曼青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将手掌按在墙壁上一幅仕女图的画轴轴心上,用力向下一压。

    墙壁内部传来一阵细密的机括弹动声。走廊两侧的木质护墙板瞬间翻转,露出六个黑洞洞的方形暗格。

    “夺!夺!夺!”

    十几支尾部淬毒的精钢袖箭在机簧的推力下,撕裂昏暗的光线,呈交叉火力网射向涌来的督捕。

    走在最前面的督捕本能地抬起左臂的铁护腕格挡。袖箭带着尖锐的啸音撞击在厚重的甲片上,爆出一溜火星。精钢箭头虽然无法穿透这种专门用来冲阵的重甲,但巨大的物理动能依然让那名督捕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他的肩膀撞在身后同伴的胸甲上,品字形的推进阵型瞬间乱成一团。

    两名督捕踩在散落的袖箭上,脚底一滑,膝盖重重磕在木地板上。

    这短暂的几息停顿,给了前方那个白色人影足够的后撤空间。

    温晚音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她没有去管那些被袖箭阻挡的重甲,而是借着这个空隙,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只狸猫般向后翻滚,直接窜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二楼,是如意舫花费重金打造的“悬空戏台”。整个戏台由几根粗大的承重柱支撑在半空中,地板是由打磨光滑的松木板拼接而成。为了表演一些神仙下凡的戏码,戏台的梁柱之间拉扯着数十条粗细不一的麻绳和铜质滑轮。

    温晚音轻巧地落在戏台中央。她大口喘着气,听着楼下重新整顿好阵型、开始踩踏楼梯的沉重脚步声。她反手将那柄细长的长剑倒扣在小臂后方,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

    她贴着戏台边缘移动,手中的短匕精准地割断了固定在两侧栏杆上的三条主绳索。

    “嘎吱——”

    失去平衡拉力的悬空戏台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扭曲声。戏台左侧的地板瞬间向下倾斜了半尺。原本平整的战斗空间,硬生生被拉扯出了一个高低错落的地形死角。

    打头的两名黑衣督捕刚刚踏上二楼的地板,便一脚踩进了这个倾斜的坡度。厚重的铁靴在光滑的松木板上失去了抓地力,其中一人身体前倾,双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抓旁边的护栏。

    就在他的手臂抬起,腋下甲片缝隙暴露的那个瞬间,温晚音从右侧的阴影里贴地滑出。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细剑像是一条隐藏在草丛里的毒蛇,从下至上,顺着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接刺入那名督捕右侧腋下的软甲连接处。

    锋利的剑尖毫无阻碍地切开了皮肉和血管。督捕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右臂瞬间脱力,手中的重刀砸在木板上。

    但另一个督捕已经反应过来。他稳住身形,借着下坡的冲力,手中的刀背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向温晚音的腰腹。

    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任何精妙的闪避都显得苍白。温晚音根本来不及抽出细剑。她只能强行扭转腰部,试图让过这致命的横扫。

    刀背擦着她的腰侧掠过。沉重的物理破坏力直接撕裂了她素白的曲裾。布料伴随着皮肉被生生刮走一块。腰侧立刻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她的腰线滴落在戏台倾斜的木栏上。

    温晚音闷哼一声,身体在木板上翻滚卸力,撞在一根承重柱上才停下来。她强忍着腰部痉挛的剧痛,左手死死抠住木板的缝隙,再次站了起来。她的细剑已经拔出,剑刃上沾着对方的血,她的半边身子也已经被自己的血染红。

    她像一个残破却依然钉在阵地上的钉子,死死卡在这个倾斜的死角里。只要有重甲想要靠近通往地下密室的内门,就必须经过她这把细剑的绞杀。

    楼梯口传来一声冷酷的冷哼。

    冷铁锋那具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出现在二楼的入口。他脸上的十字刀疤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捂着腋下抽搐的手下,又看了看站在倾斜戏台上的温晚音,眼神里透出一股夹杂着厌恶的烦躁。

    他没有按照温晚音预设的地形去走那个倾斜的坡道。

    “费事。”

    冷铁锋吐出两个字,双手握住那柄标志性的重型钢刀的刀柄。刀背极厚,刃口带着暗红色的血锈。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粗壮的手臂肌肉将护臂撑得咯吱作响。

    他没有去攻击温晚音,而是抡起重刀,对准了支撑悬空戏台的一根核心承重木柱。

    “砰!”

    重刀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直接砍进了粗壮的松木柱子里。木屑四处飞溅。刀锋深深咬入木纹的三分之二。

    冷铁锋拔出钢刀,毫不停歇地反手又是一刀,砍在另一根承重柱上。

    粗暴,野蛮,不讲任何章法。

    伴随着两根核心承重柱的断裂,悬空戏台的左侧彻底失去了支撑。整片木板连同上面的滑轮、绳索,在一阵震耳欲聋的木材碎裂声中,轰然向下塌陷。

    温晚音构建的空间陷阱,在纯粹的物理暴力碾压下,被彻底粉碎。她的身体随着塌陷的地板失去平衡,向着下方坠落。

    冷铁锋踩着断裂的木梁,跨过一地的狼藉。那柄重刀拖在地上,刮擦着木板,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他那双沾满泥水的铁靴,已经毫无阻碍地逼近了地下密室那道焦黑的外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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