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回荡,与周围嘈杂的恐慌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混响。

    没有人嘲笑它。

    因为在那一刻,不少弱小文明的代表心中也升起了同样的念头——向某个更高的存在祈求怜悯。只不过他们还没有跪下来而已。

    瑟拉·伊洛温的体表颜色已经变成了一种混乱的、快速变幻的斑驳状态——紫色、灰色、黄色、青色在它的表皮上交替闪现,暴露出它内心剧烈的情绪波动。

    它也害怕。

    里尔德宁共治联盟的疆域位于银河系东南象限——也就是深核联邦称之为“幻景星域”的广阔宇宙范围。如果普林虫族的进攻路线发生偏移,如果那些虫巢舰队选择向东南方向推进……

    它的文明扛得住吗?

    它不敢往下想。

    里尔德宁人的文明不是军事强国。他们引以为傲的是外交手腕、文化输出和道德号召力。他们的舰队规模勉强够应付星际海盗,面对画面中那上万艘虫巢生物战舰——

    那就是一场普林虫族发动的单方面屠杀。

    “冷静!各位请冷静!”

    瑟拉·伊洛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那颤抖的声波频率出卖了它。

    “我们——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这段影像的来源——我们还需要核实——”

    “核实?”

    安东特使的声音轻轻打断了它。

    他的全息投影向前飘了几米,更加靠近中央区域。他的表情不再是讥讽,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带着沉重责任感的严肃。

    “轮值主席阁下,你想核实什么?核实这些虫巢战舰是否真的存在?还是核实它们是否会吃掉你的文明?”

    他抬起手,指向主屏幕上的拉米尔星系星图。

    “这段影像拍摄于联邦历2354年12月19日——也就是四天前。拉米尔星系,坐标你们可以自己查。普林虫族的第一波攻势已经被联邦星际军挡住,但代价是——”他顿了一下,“我们的拉米尔星系三颗殖民星已经被严重破坏,需要重建超级都市,恢复生产以及重新引进公民入住。”

    他环视全场。

    “而这仅仅是它们的先头部队。”

    大厅里又是一阵骚动。

    “先头部队……”格拉瑟商盟的代表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然后彻底瘫倒了。

    “它们的目标是什么?”钦诺拉触手议员急切地问,“它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目前仍在交战中。”安东回答,“但根据联邦军务部的推演,普林虫族的扩张路径有三个可能的方向。其中一个——”他调出一张星图,上面标注着三条红色的箭头,“正好穿过贵文明所在的星区。”

    钦诺拉触手议员的外壳瞬间变成了惨白色。

    瑟拉·伊洛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它深吸了一口共鸣腔内的气体——尽管它并不需要通过呼吸来获取氧气,但这个动作有助于稳定情绪。

    “安东先生,”它的声音恢复了部分控制力,“你在这个时候放出这段影像,是想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安东的全息投影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瑟拉·伊洛温。

    “轮值主席阁下,我想说明的事情很简单——你们坐在这里,讨论保护土着,讨论保护缇杨奇,讨论如何让银河变得更美好、更道德、更文明。这些都是很好的愿望。我很欣赏。”

    他话锋一转。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明天普林虫族的虫巢舰队出现在你们的母星轨道上,你们这些美好的愿望,能挡得住它们一轮生物等离子炮齐射吗?”

    全场沉默。

    “你们连自己的文明都保护不了,拿什么去保护土着?拿什么去保护缇杨奇?”

    安东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关切。

    这正是他最危险的地方。他不是在嘲讽,而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这个事实让在场的每一个异形代表都无法反驳。

    “你……”瑟拉·伊洛温的触腕绞紧,“你是想说,只有深核联邦有能力对抗普林虫族?”

    “我不是想说。”

    安东微微一笑。

    “我是在陈述事实。”

    他抬起手,主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了一组历史档案。

    “联邦历2289年,卡尔帕默斯星系。普林虫族首次大规模入侵。联邦星际军第四舰队与第七舰队联合作战,历时三个月,击退虫巢舰队,毁灭虫群寄染节点。战后统计:虫族单位消灭率百分之九十七。”

    画面切换。

    “联邦历2315年,维德马克星系。普林虫族第二次入侵。这一次它们的规模更大——虫巢战舰数量超过三万艘。联邦星际军第二、第五、第八舰队协同作战,配合地面陆战部队,经过惨烈的消耗战最终将虫族驱离。战后统计:虫族单位消灭率百分之九十三。”

    画面再次切换。

    “联邦历2354年——也就是今年。拉米尔星系。普林虫族第三次入侵。截至今天,战斗仍未完全结束,但联邦星际军第三舰队已经成功阻止了虫族向联邦核心星域的推进。”

    安东转过身,面向所有代表。

    “三次入侵。三次击退。”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厅中产生了奇异的共鸣效果。

    “我不否认深核联邦在远旅星域的行动有争议。我也不否认米尔科姆事件中存在沟通失误。但我请问各位——在面对普林虫族这样的宇宙天灾时,你们是愿意和一个‘有争议但能打仗’的文明合作,还是愿意和一个‘道德高尚但不堪一击’的文明一起等死?”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星海共同体的心脏。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但他们不愿意承认。

    瑟拉·伊洛温的体表颜色变成了深沉的靛蓝色——那是里尔德宁人在极度矛盾时的颜色。它想要反驳,却找不到有力的证据。

    它只能挣扎着说:“星海共同体有自己的防务协作机制……”

    “是吗?”安东歪了歪头,“那请问,这个机制上一次实际运作是什么时候?应对的是什么级别的威胁?效果如何?”

    “……”

    瑟拉·伊洛温答不上来。

    因为星海共同体的“防务协作机制”基本上只是一个纸面上的框架。成员国之间的军事互信程度极低,情报共享几乎为零,联合演习从未真正实施过。这个机制最大的作用是——在和平时期让民众觉得“我们有在做事”。

    “看来轮值主席阁下需要一点时间回忆。”

    安东体贴地笑了笑,然后转向全场。

    “各位代表们,宇宙天灾已经重返银河。我们不能再说什么保护土着和缇杨奇这种场面话了。因为这些美丽的理想,只有在你们还活着的时候才有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八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因此——”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道银白色的全息投影上。

    “我,安东·布亚诺夫,以深核联邦特使的身份,在星海共同体发出紧急提案。”

    他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我们要建设一个全面的信息情报共享与防务合作以及军备出售协议框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环形座席上的每一张面孔。那些绒毛炸开的、触腕紧绷的、伞状体颤抖的、灵能面纱波动着的面孔。

    “谁赞成,谁反对。”

    话音落下。

    整个泛星议会大厅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寂静。

    不是震惊后的沉默,而是一种——

    抉择前的窒息。

    瑟拉·伊洛温的触腕悬在半空,既没有落下,也没有举起。它的体表颜色停滞在一种介于靛蓝和深紫之间的混沌状态,那是里尔德宁人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展现过的颜色——因为它代表着一种连它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恐惧。

    不是对虫族的恐惧。

    而是对人类,对这个坐在它们议会大厅里、微笑着递出一份“救命协议”的文明的恐惧。

    因为它们知道,这份协议的代价,绝不仅仅是“情报共享”和“防务合作”那么简单。

    一旦签下它,星海共同体就不再是那个纯粹的、理想主义的道德联盟了。

    它会变成深核联邦的——附庸,一言堂。

    至少,在军事上。

    但不签呢?

    不签的话,当普林虫族的虫巢舰队出现在和鸣星的轨道上时,谁会来救它们?

    安东·布亚诺夫的全息投影静静地悬浮在讲台侧面,面带微笑,等待着第一个举起的手。

    他知道,总会有人举手的。

    因为求生欲,永远比道德感更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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