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让娜的疑惑,洛克萨伦收起玩闹的心思。

    他看着这个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另一个纯洁无瑕的“自己”,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因为这是一种特殊的能力,同样,也是一种特殊的诅咒。”

    洛克萨伦将目光重新转向李维。

    “李维,你跟七罪人打过交道,应该很清楚,每一位七罪人都掌握着一种特殊的权能。而这种被称为‘原罪权能’的神秘力量,实际上就是幕后老板通过隐者,赐予给我们的。”

    “换句话说,隐者一个人,就掌握了整整七种原罪权能。”

    听到这里,李维几乎要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跟七罪人当中,除了偏执以外的所有罪人都物理性的打过交道,比任何人都知晓,这群七罪人的原罪权能究竟有多么可怕与难缠。

    甚至可以说,七罪人之所以能够横行霸道,所有的强大与诡异,几乎全部来自于他们身上的原罪权能。

    而现在,洛克萨伦居然说,隐者一个人就掌握七种原罪权能。

    再加上隐者本身的王座级实力。

    这种简直就像是把所有外挂都塞进同一个角色体内的缝合怪,光是想一想,就让人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洛克萨伦显然看穿李维的忌惮,微微摇了摇头。

    “不用过于担心,将七种权能强行集中于一体,就算是王座,也实在是太过勉强了。更何况,那位隐藏在幕后的老板,无貌者的创始人,也不希望隐者变得太过强大,以至于脱离控制。”

    这也太真实了。

    李维在心里忍不住吐槽,哪怕是反派组织,当老板的也怕底下的员工做大做强,最后跳槽自己干。

    “所以……隐者通过七权能当中的虚伪权能,将自己的灵魂分裂为三,一化为三,也就是如今的三位隐者,三人同时瓜分七种原罪权能。”

    说到这,洛克萨伦又看向了让娜。

    “诞生你我的那位隐者,也就是目前被困在奥洛多恩梦境中的家伙,他掌握的正是虚伪权能。”

    虚伪之力,能够凭空制造出多种虚伪的人格,而每一种人格都会脱离虚幻,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个体。

    这些个体,会根据自身的天赋与境遇进行独立的成长。

    而最变态的是,隐者的本体能够在这些个体当中自由切换,甚至连不同个体之间,也能够相互更换身体,或者是多个意识挤在同一个身体内。

    听到这里,别说是让娜了。

    就算是已经跟多位七罪人打过交道的李维,此刻也有一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能够自由制造出具备成长属性的个体,并且还能够在这些个体之中来回无缝切换。

    这就相当于给自己制造出了海量的,完全不同且能自我升级的云端备份。

    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难怪隐者之前在外面,能够随随便便就拉出来一群达到使徒级别的个体来布下陷阱。

    “那阁下……”

    让娜忍不住再次轻声问道,“诅咒又是怎么一回事?”

    洛克萨伦看了一眼李维。

    “他就知道,每一种原罪权能,最终都会不可避免地催生出一种诅咒。使用权能的次数越多,诅咒的反噬就越强烈。”

    李维缓缓点头。

    虽然别人一直都在说,自己是七罪人的人形诅咒,但这归根结底只是一句调侃而已。

    真正的情况是,每个七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原罪诅咒,只不过有的已经病入膏肓,有的还在潜伏期。

    洛克萨伦继续往下说道。

    “诅咒是对我们使用这份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的副作用,隐者自然也不例外。”

    “他既然喜欢肆无忌惮地使用虚伪权能,那么诅咒自然会随之诞生——那就是在不知不觉间,虚伪权能会自行制造出一些连隐者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独特个体。这些个体,会诞生出与本体完全相反的性格,并且,完全不受她的控制。”

    洛克萨伦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面前的让娜。

    “我和你,都是因为虚伪诅咒而诞生的特殊个体。我也仅仅只是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叛逆之心而已。”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而你是最为特别的,隐者是纯粹的恶,受诅咒而生的你,却是纯粹的善,甚至因为你的善,能够引来梦境女神瓦沙克的瞥视,让你成为了神眷之人。”

    洛克萨伦的话说完之后,这艘摇摇欲坠的小船上,陷入一片长久的沉默之中。

    让娜完全是难以置信。

    她根本无法接受,自己这样一份被神明眷顾的生命,诞生竟然是源自一位罪大恶极的王座的诅咒。

    而李维,却生出一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感觉。

    洛克萨伦对他所说的这些东西,除了虚伪权能的具体能力之外,其余的其实都不算是什么新鲜的东西。

    甚至很多细节早就有过明显的征兆。

    比如原罪权能和诅咒的必然联系,比如洛克萨伦曾经那些怪异且矛盾的内鬼行为。

    但当这些早已存在的事情被组合在一起时,却拼凑成为一个惊天大料。

    唯一让李维感到意外的,仅仅只是三位隐者本是一体,以及让娜的离谱身世。

    然而,让娜的坚韧,再次超乎两人的预料。

    仅仅过了片刻。

    少女就深吸一口气,强行从自己离谱身世的巨大冲击中冷静下来。

    这份堪比历经无数生死磨砺出的心理素质,连李维都感到惊叹。

    让娜目光坚定,再次向洛克萨伦发出提问。

    “你说我诞生于隐者的诅咒,那我在现实世界里的父母和亲人,又是怎么回事呢?”

    洛克萨伦眼中带着一抹同情,不知是对让娜,还是对自己。

    “这并不冲突,我们的诞生既然不受隐者的控制,自然也就不会降生在他的眼前,而是会随机托生在某些不起眼的角落。”

    “我比较倒霉,混在了她制造的其他个体当中,而你却相对幸运,成为一户普通农家的女儿。”

    洛克萨伦微微顿了顿。

    “你仔细回想一下,你小时候表现出来的强大的身体素质、旺盛的精力,以及超越常人的洞察力和记忆力,这些……是不可能遗传自你那对普通的农户父母。”

    说到这,洛克萨伦微微喘了一口粗气,逸散的光尘越来越密集。

    “你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心中肯定产生某种特殊的感应,就算闭上眼,也能够清晰感应到彼此的存在。”

    “这,就是你我同为特殊诅咒个体的联系与证明,在好几年前,我就凭借这份感应提前找到了你,只是没有打扰你而已,因为我希望你能够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好好的过完这一生。”

    让娜低垂着眼眸,默不作声。

    因为过去的种种迹象,加上那份铭刻在灵魂深处,无法作假的感应,以及洛克萨伦这些话。

    这一切,都让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借口。

    洛克萨伦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微弱了。

    他残破的灵魂,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走向生命的尽头。

    李维虽然一直都在利用灵魂强化术替他抢救。

    但灵魂强化术本质上是对自身灵魂的操控,对他人几乎起不到什么强有效的治疗效果。

    所以,李维唯一能做的,也仅仅只是替这位战友多延缓一点交代遗言的时间而已。

    洛克萨伦显然也能感应到自己大限将至。

    他缓缓扭过头,目光平静看向李维。

    “剩下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我来不及说了,如果你还有其他疑问,就等我死后,从我散落的记忆中自行查看吧。”

    李维缓缓点头,沉声询问道。

    “你还有什么遗言,或者是想要完成的事情吗?”

    “想要完成的事情……”

    洛克萨伦微微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

    随后,他逐渐变得透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犹如孩童般纯粹的笑容。

    “我一个人在下面,实在是太寂寞了,如果可以的话,就让隐者下来陪我吧。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李维看着他,没有说出任何豪言壮语,只是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洛克萨伦欣慰地笑了起来。

    随后,他脸上的笑容又慢慢收敛,平静地闭上双眼,坦然迎接死亡的到来。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与畏惧。

    只有一种即将拥抱永眠的解脱感,就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放下身上背负多年的沉重行囊。

    洛克萨伦原本就遍体鳞伤的身体,在甲板上变得越来越模糊。

    最终。

    伴随着一阵无声的风吹过。

    他化作漫天纯粹的游离光尘,在这个特殊的意识空间里,彻底消散一空。

    看着另外一个自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面前。

    让娜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大团棉花,堵得有些发慌。

    可是此情此景,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闭上双眼,双手交握在胸前,轻声念起织梦教团中那些用来祝福亡者的古老祷语。

    而李维缓缓起身,伫立在原地,望着洛克萨伦消散的位置,心中也充满复杂的意味。

    这并不是单纯的难过,更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怅然若失。

    如果一个人能够用自己的生命达成最终的目的,随后毫无怨悔地洒脱离去。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种令人动容的壮举。

    在洛克萨伦崩解为光尘后,漫天飘洒的光屑中,唯有一点微弱的光芒显得极为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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