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它不知道自己会发光,它只是在努力地、用尽全身力气地、顶开头上的泥土和石块,把身体里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能量全部释放出来。那种努力本身,就是光。

    四月初,李浚荣的论文终稿通过了。

    他在微信上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没有兴奋,没有如释重负,没有“我终于写完了”的解脱。她说恭喜,他说谢谢。她说要请他吃饭,他说好。她说想吃什么,他说你决定。她说火锅,他说好。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坐满了人。锅底是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红油的那半浮着一层厚厚的辣椒和花椒,煮开了之后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辣味从锅里升起来,呛得她咳了两下。清汤的那半乳白色的,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邱莹莹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红油锅里,七上八下地涮了几秒,塞进嘴里。辣,她“嘶”了一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因为辣,是因为——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怎么了?”李浚荣坐在对面,看着她的眼眶,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辣。”

    “你不能吃辣还点红油锅?”

    “你想吃。”

    “我没说我想吃。”

    “你上次说想吃火锅,我问你要什么锅底,你说鸳鸯锅。鸳鸯锅有红油的那半。”

    “你可以点清汤锅。”

    “你想吃辣。”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的情感。

    “邱莹莹。”

    “嗯。”

    “你总是记得我说过的话。”

    “你说过的话不多。好记。”

    “我以后多说一点。”

    “说什么?”

    “说一些你记不住的。这样你就可以记很久。”

    邱莹莹端起旁边的酸梅汤喝了一大口。酸酸甜甜的,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辣意冲淡了一点。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

    “你的论文写了多久?”她岔开话题。

    “从去年暑假开始写。初稿写了两个月,改了五个月。”

    “五个月?一直在改?”

    “一直在改。每次导师提意见都要重新查资料、重新组织论证、重新写。”

    “辛苦吗?”

    “辛苦。”

    “值吗?”

    “值。”

    “为什么?”

    “因为写完论文的那天,我站在法学院的天台上,看到琴房大楼的灯亮着。你在练琴。”

    邱莹莹看着他,看了几秒。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他的脸在雾气中忽隐忽现,像隔着一层被水汽模糊了的玻璃。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辣。

    “你站在天台上看我练琴?”

    “嗯。”

    “你论文写完的那天?”

    “嗯。”

    “你不来琴房找我?”

    “太晚了。琴房关门了。”

    “那你第二天为什么不来?”

    “第二天来了。你在练肖邦。”

    “你站在门口听了多久?”

    “一整个下午。”

    “你为什么不进来?”

    “你在弹琴的时候,我不想打断你。”

    邱莹莹低下头,夹了一片羊肉放进清汤锅里。羊肉在汤里翻滚了几下,变了颜色,她从汤里捞出来,蘸了一下麻酱,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辣的,这次真的不是辣的。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我在等你”。不是今天,不是昨天,不是去年,是每一天。他写完论文的那天在等她,没写完论文的那天也在等她。在琴房门口等她,在天台上等她,在食堂的角落等她。在她练琴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睡觉的时候。等她弹完最后一个音抬起头,等她从琴房走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人,等她在梧桐大道的尽头转过身朝他跑过来。

    “李浚荣。”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还要等多久?”

    “等你不需要我等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不需要我等’的时候?”

    “你站在台上,再也不往台下看的时候。”

    邱莹莹把脸埋进手心里。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的那半越来越辣,清汤的那半越来越咸。蒸汽升到天花板上,被排气扇吸走,发出嗡嗡嗡的低鸣。

    五月,校庆音乐会。

    南城大学建校六十周年,学校搞了一场盛大的庆祝活动。音乐会在学校大礼堂举行,就是去年迎新晚会的那个舞台。舞台还是那个舞台,灯光还是那些灯光,观众席还是那些暗红色的座椅。但邱莹莹已经不是去年那个邱莹莹了。

    去年她站在这个舞台上,穿的是借来的白色长裙,弹的是《野蜂飞舞》。紧张到手指发抖,心跳快得能从嗓子里蹦出来,在彩排的时候差点把谱子翻到地上。台下有一个人站起来了,全场两千多个人,只有他一个人站着。她看到了他。不是看清了,太远了,灯光太亮了。但她看到了他。站起来的那个人,戴着金丝眼镜,在白衬衫外面套了深灰色西装。他站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今天她站在同样的舞台上,穿的是自己的演出服——一条浅蓝色的长裙,上身是简洁的V领设计,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像水一样垂下来。这条裙子是她自己买的,在网上挑了很久,看了很多买家秀,最后选定了这一件。浅蓝色不是她平时会穿的颜色,但李浚荣说“你穿蓝色好看”,她就买了。他说“你穿蓝色好看”——她穿着这条裙子,弹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不是比赛,没有评委,没有名次,不需要证明什么,只是弹琴。

    她在台上弹琴的时候,台下的观众席坐满了人。有校领导、有校友、有老师、有学生、有校外嘉宾。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在乎他们是谁。她只知道他在台下。第三排,靠中间。不一定。她弹琴的时候没有往台下看,一次都没有。

    因为她知道他在。不需要看到,不需要确认,不需要任何证据。他在那里。从三年前到现在,她每一次上台他都在。

    最后一个音落下,琴声在音乐厅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被掌声淹没。邱莹莹站起来,鞠躬。浅蓝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天空。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白花花的灯光。她没有找他,只是对着所有人笑了一下。

    后台。邱莹莹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纸杯,纸杯里是凉白开。水面上漂着一小片灰尘,不知道是从哪里飘进去的。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L:你今天没有往台下看。】

    【邱莹莹:嗯。】

    【L:为什么?】

    【邱莹莹:因为我知道你在。】

    【L:你不怕我不在吗?】

    【邱莹莹:你不会不在。】

    对面沉默了很久。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对话框里只有她发出去的那句“你不会不在”,没有新的消息出现。她盯着屏幕,看着她发出去的那些字——“你不会不在”——每一个字都在向她证明一件事。

    【L: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确定的?】

    【邱莹莹:你站在第三排站起来的时候。】

    【L:迎新晚会那次?】

    【邱莹莹:嗯。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你会在。每一次都在。】

    【L: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不是我不想在,是我来不了了呢?】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加速,是漏了一拍。像一座正在运行的钟,齿轮忽然卡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

    【邱莹莹:那你告诉我。你不来的时候,告诉我。我就知道你在别的地方。不是不在,是在别的地方。】

    【L:好。】

    音乐会的后台人来人往。工作人员在搬运乐器,有人扛着一把大提琴从她面前走过,琴身棕色的,擦得很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有人在拆音响设备,电线缠在一起,怎么都解不开。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空旷了,再低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成嗡嗡的回响。

    邱莹莹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纸杯里的水已经喝完了,杯壁上还残留着几滴水珠。她把纸杯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纸杯落入桶底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她拿起手机。

    【邱莹莹:你在哪?】

    【L:礼堂门口。老樟树下。】

    邱莹莹抱着演出服换下来的衣服走出后台。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得整条走廊明晃晃的。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荡,哒,哒,哒。推开礼堂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带着五月特有的那种温暖与凉爽交织的暧昧温度。老樟树在礼堂的左边,树干很粗,两个人都抱不住的那种粗。树叶密密匝匝的,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李浚荣站在树下。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到邱莹莹出来的时候,他转过身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你今天弹得很好。”他说。

    “你每次都说弹得好。”

    “因为你每次都弹得好。”

    “骗人。我也有弹得不好的时候。”

    “我没听到过。”

    “你选择性失聪?”

    “嗯。只听得见你弹得好的时候。”他看着邱莹莹。

    “李浚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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