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不是她平时见到的白衬衫或大衣,而是一件柔软得看起来就很舒服的灰色卫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他的头发没有打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高中生。

    他身后的窗户外,天空是灰蒙蒙的,和她在宿舍阳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在家?”她问。

    “嗯。刚到家没多久。”

    “你家看起来好安静。”

    “嗯。我妈在做饭,我爸在书房看书。”

    “你爸妈知道你谈恋爱了吗?”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他们吗?”

    “打算。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还在确认一些事情。”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确定要跟我在一起。”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邱莹莹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希望、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的小心翼翼。

    “李浚荣,”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很确定。你也要确定。”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释然和温暖的、像冬天的壁炉里燃烧的火一样的笑。

    “我确定。”他说,“三年前就确定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风从窗框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尖锐的啸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哨子。邱莹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手机靠在枕头上,屏幕上的那张脸还在,正在低头看着什么,手指在手机屏幕外轻轻滑动。

    “你在干什么?”她问。

    “看今天的笔记。”

    “台风天还在学习?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是。”

    “你明天不是停课吗?你打算干什么?”

    “看书。写论文。准备模拟法庭的材料。”

    “你就不能休息一天吗?”

    “休息的时候干什么?”

    “休息的时候就想我。”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邱莹莹看到屏幕上的他抬起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穿过镜头,穿过网络信号,穿过几十公里的距离,落在她的脸上。那种注视让她觉得自己不是隔着手机屏幕,而是就坐在他面前,近到能闻到他的味道、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我在想你。”他说。

    “你不是在看笔记吗?”

    “看笔记的时候也在想你。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在想你。”

    邱莹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被棉花吸收了大部分音量的尖叫。她听到手机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短促而温柔,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只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就消失了。

    “李浚荣,”她从枕头里抬起脸,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被枕头压出了一道红印,“你不要在我不能去你身边的时候说这种话。我会很想见你。”

    “那就来见我。”

    “台风天怎么见?”

    “台风走了就见。”

    “台风什么时候走?”

    “后天。”

    “那你后天来接我。”

    “好。”

    “你要说话算数。”

    “我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邱莹莹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他们视频了很久,久到窗外从灰白变成了漆黑,久到她听到他那边传来一个女声说“浚荣,吃饭了”——那是他妈妈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温柔的催促感。他说“好”然后对着镜头说“我去吃饭了”。

    “你去吧。”她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不瘦。”

    “你瘦。你那个大衣穿在身上都撑不起来,肩膀那里空空的。”

    “那是因为大衣买大了。”

    “骗人。你就是瘦。你要多吃肉,不要每顿都吃番茄炒蛋和清蒸鱼。”

    “好。”

    “你不要只说好,你要做到。”

    “你不在旁边监督我,我会忘记的。”

    “那台风走了以后我监督你。每天盯着你吃饭,盯着你多吃肉,盯着你不许挑食。”

    “好。”

    “你又只说好。”

    “因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邱莹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吊扇。吊扇已经彻底停了,叶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其中一片叶子上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溅上去的。她盯着那小块污渍出神,脑子里回放的是他刚才说的最后那句话——“因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每次听到还是会心跳加速。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动听,而是在她二十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父母会否定她,老师会质疑她,同学会嘲笑她。只有他,说什么都答应。

    她忽然很想见他的家人。

    不是想见就见的那种“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心底冒出来的想见。她想看看他的妈妈——那个会叫他“浚荣”的人,那个会在他口袋里放草莓糖的人。她想看看他的爸爸——那个写着“宁静致远”的人,那个在书房看书、台风天也不出门的人。她想看看他长大的地方,他的房间,他的书桌,他的书架,他小时候的照片。

    她想走进他的世界。不是“站在门口看一看”的那种走进,而是真正的、完全地、不留任何角落地走进去。

    台风登陆的那天,邱莹莹是被风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呼呼”的风声,而是一种更恐怖的、像野兽在嚎叫的声音。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撞击着窗户,玻璃发出一阵阵颤抖的“嗡嗡”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窗框在剧烈地振动,每一次震动都让邱莹莹的心脏跟着抖一下。

    她坐起来,看到窗外的天阴沉得像傍晚——不是正常的阴天,而是那种浓稠的、沉重的、像一块铅灰色的巨石压在头顶上的阴。雨不是“下”下来的,是“泼”下来的,一盆接一盆地,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对面宿舍楼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被雨幕糊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

    梧桐树的枝条在风中疯狂地摇摆,像一群在跳现代舞的疯子。有几根较细的树枝已经断了,挂在树干上,被风吹得来回晃荡,像一个断了腿的钟摆。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然后被风带走,消失在灰白的天空里。

    宿舍里很暗,林舒窈和赵小棠都还没醒。邱莹莹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世界。台风把一切都搅乱了——树枝断了,叶子飞了,天空变了颜色,连空气的味道都变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搅拌机搅过一遍。

    她拿起手机,发现李浚荣在凌晨五点多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L:醒了告诉我。】

    时间是凌晨五点十二分。

    她回了一条:【醒了。你几点醒的?】

    秒回,好像他一直就在等她的消息。

    【L:五点。】

    【邱莹莹:你怎么起那么早?】

    【L:被风吵醒了。】

    【邱莹莹:我也是。你那边还好吗?】

    【L:还好。停电了。】

    【邱莹莹:停电了?那你怎么给我发消息?】

    【L:手机还有电。趁还没关机,多跟你说几句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还在嚎叫,窗户还在颤抖,雨还在泼洒,整个世界像是一台失控的机器,随时可能散架。但在这些混乱和恐惧中,有一条从几十公里外发来的消息躺在她的手机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在风暴中心安然入睡的人。

    【邱莹莹:你不要说这种话。你手机不会关机的。等台风过了,我们去买一个充电宝。】

    【L:好。】

    【邱莹莹:买两个。我一个你一个。这样你手机没电的时候可以用充电宝。】

    【L:好。】

    【邱莹莹:你还要买一些吃的,泡面、饼干、矿泉水。停电能停很久的,你要有东西吃。】

    【L:好。】

    【邱莹莹:你家有蜡烛吗?停电的时候如果天黑了,你点蜡烛要小心。不要睡着了忘了灭。】

    【L:好。】

    【邱莹莹:你怎么又说好?】

    【L:因为你在担心我。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邱莹莹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

    她在担心他。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人惦记着、被人关心着、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邱莹莹:李浚荣。】

    【L:嗯。】

    【邱莹莹:我也很喜欢担心你。】

    她说的是真的。以前她觉得担心是一种负面的情绪,会让人焦虑、不安、睡不好觉。但现在她发现,担心一个人——担心他吃没吃饱、穿没穿暖、睡没睡好——不是负担,而是一种甜蜜的任务,是只有在乎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感觉。这种担心连接着两个人,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风声雨声,穿过断掉的树枝和积水的街道,穿过彼此相望却不能相见的距离。

    台风在傍晚时分开始减弱了。

    不是一下子停下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一台被慢慢关小的收音机。风从嚎叫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叹息。雨从泼洒变成了滴落,从滴落变成了偶尔飘过的细细的水丝。天空从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了暗蓝色。

    邱莹莹站在阳台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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