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林鼎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他推开门,屋里还带着点昨夜封闭的闷气,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了透气。
十一月的早晨和中午温差比较大,寒意已经非常明显了。
但今天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上。
林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陆续走进大院的同事们,有的骑车,有的步行,有的从公交车上下来,脚步匆匆。
这是他到沧海县的第三天。
昨天跑了几个局,今天要去乡镇。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正准备看看今天要带的材料,门被敲响了。
“进来。”
陶德牧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笑容。
“林县长早啊。”
林鼎点点头:“陶主任早,坐。”
陶德牧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递过来。
“林县长,前天跟您汇报过的,联络员的人选。我从县府办挑了几个年轻人,都是符合条件的。您看看资料,要是觉得有合适的,我叫进来给您见见。”
林鼎接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照片上一个年轻人,浓眉大眼,看着挺精神。
姓名:张秀峰,年龄:26岁,学历:本科(江南大学),专业:行政管理,工作经历:20XX年考入县府办,历任科员、副主任科员……
林鼎扫了一眼,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一个戴眼镜的,长得斯斯文文。
姓名:王海龙,年龄:27岁,学历:研究生(江南大学),专业:公共管理,工作经历:20XX年考入县府办,历任科员、副主任科员……
再翻。
第三页,一个圆脸的,看着挺憨厚。
林鼎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很快。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照片上是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眼神挺干净,嘴角微微抿着,看着有点严肃。
姓名:陆金科,年龄:28岁,学历:研究生(明江大学),专业:社会学,工作经历:20XX年硕士研究生毕业,考入县府办,历任科员、副主任科员……
林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明江大学社会学研究生。
明江大学在全国算不上顶尖,但也是双一流的名牌大学。
一个明江大学的研究生,在县府办干了三年,还是个副主任科员?
林鼎抬头看向陶德牧,指着那份资料问道:“陶主任,这个陆金科,你了解吗?”
陶德牧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
“陆金科啊……了解,这孩子挺有能力的,就是……”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林鼎问道:“就是什么?”
陶德牧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性格有点……怎么说呢,有点耿。不太会来事,不太会跟领导套近乎。写材料是一把好手,但就是……嗯,不太会做人。”
林鼎听懂了。
就是说这个人业务能力强,但情商不高,不会搞关系。
在机关里,这样的人往往不吃香。
“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副主任科员?”林鼎问道。
陶德牧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他20XX年进来的,当年正好赶上咱们县搞一个大的调研项目,他被抽去帮忙。”
“写了几份报告,质量很高,被当时的常务副县长看中了,想调过去当秘书。”
“结果呢?”
“结果……”陶德牧摇摇头,“结果他拒绝了,说就想在县府办老老实实写材料,不想当秘书。”
“常务副县长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不舒服。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被晾着。提拔了几次都没他,评优也没他。”
林鼎沉默了。
一个明江大学的研究生,拒绝了当常务副县长秘书的机会,就想老老实实写材料。
这种人,在机关里确实少见。
但他知道,这种人往往也最难得。
“陶主任,这个陆金科,现在在哪儿?”
陶德牧说道:“在综合科,专门写材料的。平时不怎么说话,就是闷头干活。”
林鼎点点头,把文件夹合上。
“陶主任,麻烦你,把陆金科叫进来,我先跟他聊聊。”
陶德牧愣了一下:“林县长,您不见见其他几个?”
林鼎摇摇头:“先见这个吧。”
陶德牧站起来,没再多问,出去了。
林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二十八岁,比他大三岁。
联络员比他年纪大,这在机关里不算常见。
但林鼎不在乎这个。
他在乎的是这个人能不能用。
几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走进来。
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甚至有点冷。
他走到林鼎办公桌前,站定,微微欠身。
“林县长好,我是陆金科。”
林鼎打量了他一眼。
瘦,是真的瘦。
颧骨有点高,下巴有点尖,一看就是那种常年熬夜写材料的人。
但眼神挺干净,不躲闪,也不巴结。
林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金科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他问话。
林鼎没急着问,先倒了杯水,递给他。
“喝口水。”
陆金科接过杯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谢谢林县长。”
林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陆金科,明江大学社会学研究生?”
“是的。”
“哪年毕业的?”
“20XX年。”
“毕业论文写的什么?”
陆金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答道:“写的是农村空心化问题,以江南市三个乡镇为例,研究青壮年劳动力外流对农村社会结构的影响。”
林鼎点点头,又问道:“调研的时候,去过哪些地方?”
“去过清溪县的两个镇,还有沧海县青山镇的一个村。”
林鼎眼睛一亮:“青山镇?你去过青山镇?”
“去过。”陆金科说道,“20XX年夏天,在那边待了一个月,住在村里,跟老百姓同吃同住,调研空心化问题。”
林鼎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
“说说看,青山镇那边什么情况?”
陆金科想了想,说道:“我调研的那个村叫青河村,在青山镇最里边,再往里走就是山了。”
“村里一百多户人家,常住人口不到一半。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孩子。”
“老人有多少?”
“六十岁以上的,占常住人口的百分之六十以上。很多都是七八十岁的,子女在外面,一年回来不了一次。”
林鼎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的生活怎么样?”
陆金科说道:“凑合过吧,种点菜,养几只鸡,政府有低保、有养老金,饿不死。但也就是饿不死。”
“医疗呢?”
“卫生所有一个医生,五十多了,自己身体都不太好。大病得去镇上,镇上卫生院条件也一般。很多老人有病就扛着,扛不过去就走了。”
林鼎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陆金科说道:“我调研的时候,正好赶上村里一个老人去世。儿女都在外地打工,等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那事儿对我触动挺大的。”
林鼎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他推开门,屋里还带着点昨夜封闭的闷气,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了透气。
十一月的早晨和中午温差比较大,寒意已经非常明显了。
但今天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上。
林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陆续走进大院的同事们,有的骑车,有的步行,有的从公交车上下来,脚步匆匆。
这是他到沧海县的第三天。
昨天跑了几个局,今天要去乡镇。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正准备看看今天要带的材料,门被敲响了。
“进来。”
陶德牧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笑容。
“林县长早啊。”
林鼎点点头:“陶主任早,坐。”
陶德牧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递过来。
“林县长,前天跟您汇报过的,联络员的人选。我从县府办挑了几个年轻人,都是符合条件的。您看看资料,要是觉得有合适的,我叫进来给您见见。”
林鼎接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照片上一个年轻人,浓眉大眼,看着挺精神。
姓名:张秀峰,年龄:26岁,学历:本科(江南大学),专业:行政管理,工作经历:20XX年考入县府办,历任科员、副主任科员……
林鼎扫了一眼,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一个戴眼镜的,长得斯斯文文。
姓名:王海龙,年龄:27岁,学历:研究生(江南大学),专业:公共管理,工作经历:20XX年考入县府办,历任科员、副主任科员……
再翻。
第三页,一个圆脸的,看着挺憨厚。
林鼎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很快。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照片上是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眼神挺干净,嘴角微微抿着,看着有点严肃。
姓名:陆金科,年龄:28岁,学历:研究生(明江大学),专业:社会学,工作经历:20XX年硕士研究生毕业,考入县府办,历任科员、副主任科员……
林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明江大学社会学研究生。
明江大学在全国算不上顶尖,但也是双一流的名牌大学。
一个明江大学的研究生,在县府办干了三年,还是个副主任科员?
林鼎抬头看向陶德牧,指着那份资料问道:“陶主任,这个陆金科,你了解吗?”
陶德牧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
“陆金科啊……了解,这孩子挺有能力的,就是……”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林鼎问道:“就是什么?”
陶德牧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性格有点……怎么说呢,有点耿。不太会来事,不太会跟领导套近乎。写材料是一把好手,但就是……嗯,不太会做人。”
林鼎听懂了。
就是说这个人业务能力强,但情商不高,不会搞关系。
在机关里,这样的人往往不吃香。
“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副主任科员?”林鼎问道。
陶德牧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他20XX年进来的,当年正好赶上咱们县搞一个大的调研项目,他被抽去帮忙。”
“写了几份报告,质量很高,被当时的常务副县长看中了,想调过去当秘书。”
“结果呢?”
“结果……”陶德牧摇摇头,“结果他拒绝了,说就想在县府办老老实实写材料,不想当秘书。”
“常务副县长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不舒服。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被晾着。提拔了几次都没他,评优也没他。”
林鼎沉默了。
一个明江大学的研究生,拒绝了当常务副县长秘书的机会,就想老老实实写材料。
这种人,在机关里确实少见。
但他知道,这种人往往也最难得。
“陶主任,这个陆金科,现在在哪儿?”
陶德牧说道:“在综合科,专门写材料的。平时不怎么说话,就是闷头干活。”
林鼎点点头,把文件夹合上。
“陶主任,麻烦你,把陆金科叫进来,我先跟他聊聊。”
陶德牧愣了一下:“林县长,您不见见其他几个?”
林鼎摇摇头:“先见这个吧。”
陶德牧站起来,没再多问,出去了。
林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二十八岁,比他大三岁。
联络员比他年纪大,这在机关里不算常见。
但林鼎不在乎这个。
他在乎的是这个人能不能用。
几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走进来。
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甚至有点冷。
他走到林鼎办公桌前,站定,微微欠身。
“林县长好,我是陆金科。”
林鼎打量了他一眼。
瘦,是真的瘦。
颧骨有点高,下巴有点尖,一看就是那种常年熬夜写材料的人。
但眼神挺干净,不躲闪,也不巴结。
林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金科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他问话。
林鼎没急着问,先倒了杯水,递给他。
“喝口水。”
陆金科接过杯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谢谢林县长。”
林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陆金科,明江大学社会学研究生?”
“是的。”
“哪年毕业的?”
“20XX年。”
“毕业论文写的什么?”
陆金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答道:“写的是农村空心化问题,以江南市三个乡镇为例,研究青壮年劳动力外流对农村社会结构的影响。”
林鼎点点头,又问道:“调研的时候,去过哪些地方?”
“去过清溪县的两个镇,还有沧海县青山镇的一个村。”
林鼎眼睛一亮:“青山镇?你去过青山镇?”
“去过。”陆金科说道,“20XX年夏天,在那边待了一个月,住在村里,跟老百姓同吃同住,调研空心化问题。”
林鼎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
“说说看,青山镇那边什么情况?”
陆金科想了想,说道:“我调研的那个村叫青河村,在青山镇最里边,再往里走就是山了。”
“村里一百多户人家,常住人口不到一半。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孩子。”
“老人有多少?”
“六十岁以上的,占常住人口的百分之六十以上。很多都是七八十岁的,子女在外面,一年回来不了一次。”
林鼎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的生活怎么样?”
陆金科说道:“凑合过吧,种点菜,养几只鸡,政府有低保、有养老金,饿不死。但也就是饿不死。”
“医疗呢?”
“卫生所有一个医生,五十多了,自己身体都不太好。大病得去镇上,镇上卫生院条件也一般。很多老人有病就扛着,扛不过去就走了。”
林鼎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陆金科说道:“我调研的时候,正好赶上村里一个老人去世。儿女都在外地打工,等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那事儿对我触动挺大的。”
林鼎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