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林鼎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对话。

    李桂芳、陈江淮、低保专项整治、乡镇的电话、背后的阻力……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不能退。

    退了,低保专项整治就完了。

    那些老人就没人管了。王大爷的事还会发生,张大爷的事还会发生。

    他林鼎来沧海,不是来当太平官、混日子的。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看今天的工作安排。

    九点,低保专项整治第一批检查组出发。郑明远带队,去石门镇。

    九点半,卫健局刘淑芬来汇报乡镇卫生院改造项目细化方案。

    十点半,教育局马学明来汇报农村中小学修缮资金使用计划。

    下午两点,去市里开民生工作座谈会。

    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九点整,郑明远来电话了。

    “林县长,检查组已经出发了。第一站石门镇,预计九点四十到。我跟乔镇长打过招呼了,他说全力配合。”

    林鼎说道:“好,到了以后先看最偏的村,别让他们带着走马观花。发现问题随时报。”

    郑明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九点半,刘淑芬准时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精神状态比上次好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市里的资金有了着落,心里有了底。

    “林县长,方案改好了。”

    她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按照您的要求,项目顺序重新排了,青山镇排第一,石门镇排第二,柳河镇排第三。”

    “每个项目的预算、工期、责任人,都列清楚了。”

    林鼎接过来翻了翻,比上次那版更细了。

    每个乡镇卫生院的现状照片都附在方案后面,破旧的设备、脱落的墙皮、漏水的屋顶,一张一张,触目惊心。

    “这些照片是你拍的?”林鼎问道。

    刘淑芬点点头:“上周末我带着局里的人跑了一遍,十五个乡镇全跑了。有些地方的情况,比照片上还差。”

    林鼎看着她,心里对这个说话难听的女人多了几分敬意。

    一个局长,周末不休息,带着人跑遍全县十五个乡镇,拍了几百张照片,就为了把方案做细做实。

    这样的人,在沧海县不多。

    “刘局长,辛苦了。”

    林鼎说道:“方案我先看,有意见再找你。资金的事,市里那一百五十万应该没问题,县里配套的部分,我跟财政局再协调。”

    刘淑芬点点头,站起来要走,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说道:“林县长,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鼎看着她:“说。”

    刘淑芬斟酌了一下措辞:“昨天晚上,李桂芳副县长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鼎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她说什么了?”

    刘淑芬的表情有些微妙:“她问我乡镇卫生院改造的事。我说市里给了钱,项目马上启动。”

    “她说了一句话——‘淑芬啊,你那个方案,是不是太急了?年底了,卫生院也忙,能不能缓一缓?’”

    林鼎的眉头皱了起来。

    缓一缓?

    乡镇卫生院的改造,是民生工程,是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

    早一天完工,老百姓早一天受益。

    为什么要缓?

    “你怎么回答的?”

    刘淑芬的表情更微妙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我说,李县长,缓不了。青山镇卫生院的屋顶漏了两年了,一下雨就得拿盆接。”

    “老百姓来看病,头上顶着塑料布,这叫什么事?再缓,老百姓就要骂娘了。”

    林鼎听完,差点笑出来。

    刘淑芬这个人,说话难听,但句句在理。

    李桂芳想让她缓一缓,她直接把老百姓搬出来,堵得李桂芳无话可说。

    “李副县长听了以后怎么说?”林鼎问道。

    刘淑芬说道:“她说,‘那你自己看着办吧’,然后就挂了。”

    林鼎点点头,心里对刘淑芬的认可又多了几分。

    这个人,不站队、不拍马、不趋炎附势,只认一个理——把事干好。

    “刘局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鼎站起来,伸出手:“你放心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刘淑芬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林县长,我跟您说句实话。”

    “我在沧海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干部了。有的来镀金,有的来养老,有的来捞钱。您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是真的想干事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所以,我支持您。不是站队,是我觉得您做的事对。”

    林鼎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去忙吧。”

    刘淑芬走了。

    林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心里五味杂陈。

    李桂芳昨天晚上打了一圈电话——给许振东、给乡镇的书记镇长、给刘淑芬。

    她这是在干什么?

    是在串联,是在拉人,是在给他林鼎上眼药。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难缠。

    他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是陆金科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林县长,有个情况。李桂芳副县长刚才去了陈江淮副书记的办公室,待了快半个小时,刚出来。”

    林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桂芳去找陈江淮,这在意料之中。

    她一个人掀不起什么风浪,但有了陈江淮的支持,就不一样了。

    “知道了。”林鼎说完,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桂芳和陈江淮,这是要联手了。

    他们的目标很清楚——阻止低保专项整治,或者说,至少让林鼎干不成。

    他们会怎么出招?

    林鼎想了想,大概有几种可能。

    第一,在常委会上再次提出反对意见,要求暂停或调整专项整治方案。

    第二,利用李桂芳在乡镇的人脉,鼓动乡镇干部抵制交叉检查。

    第三,通过黄敬在市里施压,给县里制造麻烦。

    三种可能,每一种都有可能。

    林鼎睁开眼,拿起电话,打给郑明远。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郑明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风声——大概是在外面。

    “郑局长,到石门镇了吗?”

    “到了,林县长。我们刚到石门村,正在走访。”

    “情况怎么样?”

    郑明远沉默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林县长,说实话,不太乐观。”

    “今天走访的第一户,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住,腿脚不好,已经三个月没人来看过了。”

    “老太太说,上次来的人是村里的会计,在门口站了站,问了几句就走了。”

    林鼎的牙关咬紧了。

    三个月。

    三个月没人来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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