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几息,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许,褪去了所有嬉皮笑脸、市侩功利,带着少年最直白、最笨拙的真心:

    “你看到了就好。”

    他不解释为什么免账,不解释为什么写这句话,不解释自己心底藏着的忐忑与害怕。

    叶无道也没有追问。

    不用问,不用说,不用摊开讲透。

    十年并肩,生死与共,从微末蝼蚁走到诸天之巅,这点默契,早就刻进骨血里了。

    他看懂了这行字背后的千言万语。

    看懂了爱财之人舍弃万金的执念。

    看懂了嘴硬少年藏了一夜的温柔与忐忑。

    全世界都在用宏大的方式祝他凯旋、祝他胜利、祝他平定浩劫。

    只有钱多多,用最俗气、最接地气、最独属于他的方式,认认真真跟他说:我不要你的任何亏欠,我只要你平安归来。

    又安静了片刻。

    叶无道缓缓合上账本,指尖轻轻抚平褶皱的封面,抬头看向依旧侧身僵硬的钱多多,轻声道:

    “账我收了。”

    钱多多闻言,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重新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模样,伸手挠了挠头,故意摆出一副贪财务实的市侩样子,嘴硬道:

    “收了就收了呗。”

    “反正我话放这儿,账我免了,你要是回来了,以后好好干活,好好守着宗门,好好给我挣灵石就行。”

    “别想着摆烂,别想着摸鱼,我可不养闲人。”

    句句都是钱财世俗,字字都是牵挂不舍。

    叶无道看着他故作市侩的模样,没说话,只是眼底的温柔越来越浓。

    “行了,账我送到了,任务完成。”

    钱多多抬手拍了拍厚重的账本封面,装作大功告成的样子,摆了摆手,转身就要溜。

    他不敢多待。

    待得越久,越绷不住。

    越容易露出软肋,越容易红眼眶。

    不如早点走,留他一个人静静。

    他迈开步子,快步朝着房门走去,步伐轻快,假装洒脱。

    可就在马上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的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背对着屋内的烛火,背对着静坐桌前的叶无道,背影看着松弛随意,实则绷得极紧。

    晚风轻轻吹动他的衣摆,少年的声音轻飘飘传过来,带着一点刻意装出来的玩笑口吻,听着像调侃,实则藏着破釜沉舟的执拗。

    只有一句最俗气、最直白、最贴合他本性的狠话:

    “我跟你说真的啊。”

    “你要是真回不来,没人管这破宗门了。”

    “我可不会傻乎乎守着空山门等死,我直接把神印阁所有产业、所有田产、所有库存、所有灵石家底全部变卖。”

    “我拿着全款跑路,周游诸天,吃香喝辣,这辈子逍遥快活,再也不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一秒都不多留。

    不等叶无道回应,不回头看一眼,抬脚快步走出院子,抬手轻轻带上门。

    房门闭合,隔绝了门外的夜色,也藏住了少年眼底瞬间泛红的湿润。

    屋里彻底归于安静。

    烛火摇曳,药香残留,厚重的账本静静躺在桌案上。

    叶无道坐在桌边,望着紧闭的房门,愣了很久。

    良久,他低低笑出了声。

    笑意温柔,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温热酸涩。

    他怎么会听不懂?

    这小子哪里是想跑路。

    他是在说:你一定要回来。

    你要是不回来,我守着这空荡荡的宗门、守着我们十年的家底、守着我们所有的回忆,没有任何意义。

    别人的期盼是胜利、是太平、是诸天安稳。

    钱多多的期盼很简单、很俗气、很纯粹。

    他不要万古太平,不要盛世安稳,不要诸天荣光。

    他只要他的大哥活着回来。

    只要你回来,我就继续帮你守账、守家、守宗门、守一辈子烟火人间。

    你要是不回来,这世间所有的财富,对我而言,全都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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