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四海的手还按在门上。
门开了一半。
门外那片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没人说话，没人迈步，连马都没人牵。他们已经在那儿站了两天。
萧辰站在门槛里，目光从门缝切出去，一扫而过。
最先动的不是他。
人群前排，一个灰袍老者膝盖一弯，扑通跪了下去。他手里捧着一张红纸，举过头顶，纸边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
这一跪像把链子扯开了。
他身后又有两人跪下，一男一女，都是头发花白，身后跟着乌泱泱的族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最小的那个被娘捂着嘴，不哭，只睁着眼睛往门里看。
三张礼单递上来。
周氏：灵石三百，药材两担，粮五十石。
林氏：灵石二百，药材一担，粮三十石。
陈氏：灵石一百五，药材半担，粮二十石。
血魁站在萧辰身侧，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管垂在腰间。他往前探了半步，用剩下那只右手指了指门外。
主人，这些都是来投的。收了就是，人多好办事。
萧崇拄着拐杖从廊下出来，拐杖头在青石板上顿了一下。
少主，老夫按族规说一句，投效要立契、要验血、要祭祖。三样缺一不可，否则不算自己人。
血魁嗤了一声。
老头，规矩三百年，也没见你萧家多出几个人。
萧崇没看他，只盯着萧辰。
规矩就是规矩。
萧辰没接礼单，也没接话。他走下台阶，站在那半扇开着的门前，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把礼单都收上来。
一张一张念。
身后有人应声，把门外那些人手里的红纸、帛书、木牌全收了。不多，也不少，堆在一只铜盘里，端到了萧辰面前。
萧辰没伸手。
念单子的年轻人清了清嗓子。
赵家，灵石两千，玄铁精十斤，黄级上品功法一部，家主亲至。
孙家，灵石一千五，灵米百石，玄级丹药三瓶，管事代至。
钱家，灵石一千二，药材五担，家主亲至。
马家，灵石八百，粮二百石，管事代至。
单子一张张念下去，越念越厚，越念越重。有的人名头响亮，礼也重；有的礼薄，可人是全家老小一起来的。
萧辰一直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念到最后，年轻人停了一下，声音小下去。
还有四张。
礼单上写的都是青云山脉那边才出的货。
青岚玉、云雾茶、青云缎。
话音一落，门外人群里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动作很小，可萧辰看见了。
钱四海还站在门边，手已经放下来了。他看着萧辰，没说话，嘴角也没笑。
血魁皱眉，右拳攥紧又松开。
萧辰抬手，让念单子的人停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最高处。门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像是一百多根针扎在皮肉上。
你们不是来投的。
他声音不高，可门口安静得连风声都停了。
你们是来看我这块牌子，值多少钱。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有人互相看了一眼。
萧辰没等他们反应。
想入苍龙盟，我只认一件事。
盟里的人被打了，苍龙盟一定回手。
不问对错。
先回手，回完手再关起门来算自己人的账。
他顿了顿，目光从左扫到右。
我不要人磕头。
我要人办事。
入盟的，出人、出粮、听调。给你撑腰，你得干活。这两样是一件事，拆开不算数。
说完，他走下台阶。
取刀来。
血魁一愣，随即把腰间那把刀抽出来，单臂递过去。刀柄在他掌心里转了个方向。
萧辰接刀，走到空地中央。
沙土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他手腕一压，刀尖入土，从左到右划出一道深痕。尘土翻起来，带着一股干热的气。
第一道线。
他转身，又划了第二道。
第三道。
三条线把门外那片空地分成三截。
萧辰把刀插回土里，抬头。
左边。
想入盟的站左边。签字、出人、出粮、听调。苍龙盟给你撑腰。
中间。
只想做生意的站中间。万宝阁给你们开票，苍龙盟不欠你们，你们也别指望苍龙盟。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
右边。
剩下的，滚。
人群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动。是那三家最先跪下的老家主，领着全家老小，颤巍巍地往左边那条线上站。
他们身后，几个穿绸缎的管事互相递了个眼色，抬脚往中间走。脸上都带着笑，脚步却不慢。
右边那条线前头，站着四个穿青衣的人。他们没有动。
萧辰看向他们。
你们不选？
没人应声。
萧辰没再开口，侧头。
血魁。
把他们的礼，原样抬出去。
血魁大步走过去，独臂一伸，抓起一只檀木箱子。箱子沉，他只有一只手，就用肩膀顶住，另一只空袖管甩了甩，把箱子扛了起来。
旁边两个萧家子弟赶紧上来，把剩下几箱也抬上。
萧辰从铜盘里抽出那四张礼单，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手捏住一头，两只手往两边一扯。
嗤啦。
四张红纸裂成八片，被他随手扬了。
纸屑落在右边那条线前面，像是一地碎红。
贺完了。
走吧。
四个青衣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们对视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得多。
左边那条线上，周氏老家主已经跪下了。
他身后，三家老小跪了一片。
萧盟主，我等愿签。
萧辰走过去，伸手抓住周氏老家主的手腕，往上一提。
老人没防备，被拽得站了起来。
盟里不兴跪。
萧辰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砸进土里。
签了字，就是盟里的人。
跪外人，不准跪自己。
他又把另外两位老家主扶起来。三个老人站在那儿，眼眶发红，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萧崇拄着拐杖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本空白的名册。他翻开第一页，把笔递给周氏老家主。
老人用袖子擦了擦手，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
周、林、陈。
三家入册。
萧辰站在一旁，看着名册上多出来的名字，没笑，也没点头。
中间那条线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有几个管事还在原地站着，脸上挂着笑，见萧辰看过来，赶紧拱拱手，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
像是怕走慢了，那条线会把他们吞进去。
钱四海一直在门口看着。萧辰点名万宝阁的时候，他眼皮抬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去。他没动，也没应声。
他不是苍龙盟的人。
他只是苍龙盟的买卖。
太阳慢慢往西移。
左边那条线上，三家老小挤在一起，孩子被大人捂着嘴，不让哭出声。几个年轻人被萧家子弟带去后院登记，一人发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苍龙」两个字。
萧辰没再看门外。
他转身回了院子。
萧崇抱着名册跟在后面，拐杖一下一下敲着青石板。
血魁把最后一箱礼抬出门，肩膀上蹭了一层灰。他甩了甩空袖管，骂了一句，没人听清骂的是什么。
天黑下来。
前厅里点起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名册摊在桌上。
萧辰坐在桌边，一页一页往下翻。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
周氏，二十七口，壮丁八人，刀七把。
林氏，三十一口，壮丁十一人，刀九把。
陈氏，十九口，壮丁五人，刀四把。
萧辰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这一页的字迹和前面不一样。不是三家老家主那种歪歪扭扭的字，是另一种笔迹，硬、粗、每一笔都像是要把纸划破。
名册上只写了一个名字。
后面没有人数，没有刀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萧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息，没说话。
血魁就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正往嘴边送。他见萧辰停住，探头看了一眼。
碗沿刚碰到嘴唇，就停住了。
他脸上的横肉一点一点垮下去。
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管垂在身侧，晃都没晃一下。
主人。
他只说出两个字。
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说不下去。
门开了一半。
门外那片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没人说话，没人迈步，连马都没人牵。他们已经在那儿站了两天。
萧辰站在门槛里，目光从门缝切出去，一扫而过。
最先动的不是他。
人群前排，一个灰袍老者膝盖一弯，扑通跪了下去。他手里捧着一张红纸，举过头顶，纸边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
这一跪像把链子扯开了。
他身后又有两人跪下，一男一女，都是头发花白，身后跟着乌泱泱的族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最小的那个被娘捂着嘴，不哭，只睁着眼睛往门里看。
三张礼单递上来。
周氏：灵石三百，药材两担，粮五十石。
林氏：灵石二百，药材一担，粮三十石。
陈氏：灵石一百五，药材半担，粮二十石。
血魁站在萧辰身侧，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管垂在腰间。他往前探了半步，用剩下那只右手指了指门外。
主人，这些都是来投的。收了就是，人多好办事。
萧崇拄着拐杖从廊下出来，拐杖头在青石板上顿了一下。
少主，老夫按族规说一句，投效要立契、要验血、要祭祖。三样缺一不可，否则不算自己人。
血魁嗤了一声。
老头，规矩三百年，也没见你萧家多出几个人。
萧崇没看他，只盯着萧辰。
规矩就是规矩。
萧辰没接礼单，也没接话。他走下台阶，站在那半扇开着的门前，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把礼单都收上来。
一张一张念。
身后有人应声，把门外那些人手里的红纸、帛书、木牌全收了。不多，也不少，堆在一只铜盘里，端到了萧辰面前。
萧辰没伸手。
念单子的年轻人清了清嗓子。
赵家，灵石两千，玄铁精十斤，黄级上品功法一部，家主亲至。
孙家，灵石一千五，灵米百石，玄级丹药三瓶，管事代至。
钱家，灵石一千二，药材五担，家主亲至。
马家，灵石八百，粮二百石，管事代至。
单子一张张念下去，越念越厚，越念越重。有的人名头响亮，礼也重；有的礼薄，可人是全家老小一起来的。
萧辰一直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念到最后，年轻人停了一下，声音小下去。
还有四张。
礼单上写的都是青云山脉那边才出的货。
青岚玉、云雾茶、青云缎。
话音一落，门外人群里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动作很小，可萧辰看见了。
钱四海还站在门边，手已经放下来了。他看着萧辰，没说话，嘴角也没笑。
血魁皱眉，右拳攥紧又松开。
萧辰抬手，让念单子的人停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最高处。门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像是一百多根针扎在皮肉上。
你们不是来投的。
他声音不高，可门口安静得连风声都停了。
你们是来看我这块牌子，值多少钱。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有人互相看了一眼。
萧辰没等他们反应。
想入苍龙盟，我只认一件事。
盟里的人被打了，苍龙盟一定回手。
不问对错。
先回手，回完手再关起门来算自己人的账。
他顿了顿，目光从左扫到右。
我不要人磕头。
我要人办事。
入盟的，出人、出粮、听调。给你撑腰，你得干活。这两样是一件事，拆开不算数。
说完，他走下台阶。
取刀来。
血魁一愣，随即把腰间那把刀抽出来，单臂递过去。刀柄在他掌心里转了个方向。
萧辰接刀，走到空地中央。
沙土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他手腕一压，刀尖入土，从左到右划出一道深痕。尘土翻起来，带着一股干热的气。
第一道线。
他转身，又划了第二道。
第三道。
三条线把门外那片空地分成三截。
萧辰把刀插回土里，抬头。
左边。
想入盟的站左边。签字、出人、出粮、听调。苍龙盟给你撑腰。
中间。
只想做生意的站中间。万宝阁给你们开票，苍龙盟不欠你们，你们也别指望苍龙盟。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
右边。
剩下的，滚。
人群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动。是那三家最先跪下的老家主，领着全家老小，颤巍巍地往左边那条线上站。
他们身后，几个穿绸缎的管事互相递了个眼色，抬脚往中间走。脸上都带着笑，脚步却不慢。
右边那条线前头，站着四个穿青衣的人。他们没有动。
萧辰看向他们。
你们不选？
没人应声。
萧辰没再开口，侧头。
血魁。
把他们的礼，原样抬出去。
血魁大步走过去，独臂一伸，抓起一只檀木箱子。箱子沉，他只有一只手，就用肩膀顶住，另一只空袖管甩了甩，把箱子扛了起来。
旁边两个萧家子弟赶紧上来，把剩下几箱也抬上。
萧辰从铜盘里抽出那四张礼单，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手捏住一头，两只手往两边一扯。
嗤啦。
四张红纸裂成八片，被他随手扬了。
纸屑落在右边那条线前面，像是一地碎红。
贺完了。
走吧。
四个青衣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们对视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得多。
左边那条线上，周氏老家主已经跪下了。
他身后，三家老小跪了一片。
萧盟主，我等愿签。
萧辰走过去，伸手抓住周氏老家主的手腕，往上一提。
老人没防备，被拽得站了起来。
盟里不兴跪。
萧辰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砸进土里。
签了字，就是盟里的人。
跪外人，不准跪自己。
他又把另外两位老家主扶起来。三个老人站在那儿，眼眶发红，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萧崇拄着拐杖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本空白的名册。他翻开第一页，把笔递给周氏老家主。
老人用袖子擦了擦手，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
周、林、陈。
三家入册。
萧辰站在一旁，看着名册上多出来的名字，没笑，也没点头。
中间那条线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有几个管事还在原地站着，脸上挂着笑，见萧辰看过来，赶紧拱拱手，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
像是怕走慢了，那条线会把他们吞进去。
钱四海一直在门口看着。萧辰点名万宝阁的时候，他眼皮抬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去。他没动，也没应声。
他不是苍龙盟的人。
他只是苍龙盟的买卖。
太阳慢慢往西移。
左边那条线上，三家老小挤在一起，孩子被大人捂着嘴，不让哭出声。几个年轻人被萧家子弟带去后院登记，一人发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苍龙」两个字。
萧辰没再看门外。
他转身回了院子。
萧崇抱着名册跟在后面，拐杖一下一下敲着青石板。
血魁把最后一箱礼抬出门，肩膀上蹭了一层灰。他甩了甩空袖管，骂了一句，没人听清骂的是什么。
天黑下来。
前厅里点起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名册摊在桌上。
萧辰坐在桌边，一页一页往下翻。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
周氏，二十七口，壮丁八人，刀七把。
林氏，三十一口，壮丁十一人，刀九把。
陈氏，十九口，壮丁五人，刀四把。
萧辰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这一页的字迹和前面不一样。不是三家老家主那种歪歪扭扭的字，是另一种笔迹，硬、粗、每一笔都像是要把纸划破。
名册上只写了一个名字。
后面没有人数，没有刀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萧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息，没说话。
血魁就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正往嘴边送。他见萧辰停住，探头看了一眼。
碗沿刚碰到嘴唇，就停住了。
他脸上的横肉一点一点垮下去。
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管垂在身侧，晃都没晃一下。
主人。
他只说出两个字。
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说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