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须老人的手刚贴上栓槽,五指便被震得张开,指甲刮下一线木屑。萧辰扣住将要跳起的木扣,脚下仍抵着临时承力处,把掌中元丹之力又压低一层。

    看我的手,先别看光。

    他重新落掌,缓缓偏开半寸。先前被他轻易压过去的回震,此时沿掌缘钻出,撞得小指发麻,槽底那条细窄的返力线也显了出来。

    老人跟着偏手,尚未按实,腕子先往里缩了。

    萧辰停住动作,从台边废料中取出一块旧木片,借刀尖划出槽口,再以指腹在木面上压下一道汗印。

    你的掌根落这里,这一角空着。震回来,便让它从空处走。

    白须老人盯着木片,拇指试了几次,才寻到不必硬撑的角度。他平日握惯楔锤,掌骨有些变形,萧辰便把那道汗印向外挪了一点,让他按自己的手宽来。

    再贴上槽时,老人的胡须还在抖,手却留住了。

    这回没咬手。

    他咕哝着,把旧木片摆到眼下能看见的位置,另一只手招呼瘦老人来换。瘦老人急着腾出同伴被震红的手,先拨交班扣,后去压侧栓,门板骤然退了一线。

    热气从缝中扑出,卷页一角顿时焦黄。

    脚别追门!

    萧战指向地上磨出的浅窝,瘦老人已抬起的脚落在那里,勉强止住前倾。苏婉儿翻掌将一层薄寒隔在热槽与手背之间,萧辰把那一线门缝压回,等老人稳住才松开一指。

    先扣住,才有地方交。萧战在栓旁蹲下,屈起僵硬的手指,点了点旧磨痕,以前我也踩过前头。门一退,人就跟着扑,第二只手永远赶不上。

    瘦老人望了眼焦黄的纸角,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将交班扣送回原处。这回他先落脚,膝弯避开伤处,待侧栓吃住力,才拨开交班扣。

    两槽间的亮线终于接上,白须老人接过来时,木扣只轻响了一声。

    苏婉儿撤掉掌间薄寒,守在原来的冷端。瘦老人缩了缩指头,重新贴回温热的槽壁,试着沿卷上新显的纹路续下去,手背虽出了汗,已不再被热气逼退。

    萧辰正要开口,胸骨忽然向内抽紧。

    仓中的祖骨悬在台上,细光映出他衣襟下错乱的骨纹,几处旧伤被牵得一跳一跳。他咽下口里的腥味,扶在台边的手缓缓收紧,龙清璃向前挪了半步,又停在两名老人身后。

    还差哪一处?她问。

    最后的收印。

    白须老人抬头看他,目光在他唇边停住,手上的纹路也跟着断了一截。

    别停,看这边。

    萧辰用空着的手在卷旁重新结印,拇指缓慢落下,余指却留在原位。老人照着收手,掌下契流立刻顿住,他便又展开,指尖抵着卷面,把最后一道细纹遮住再露出来。

    这根指头留到同伴接稳。你急着全松,他就得重新起头。

    说完这句,他弯腰咳了一声,血点落在石台侧面。父亲抬起的手停在半途,萧辰朝那最后一道纹点了点头。

    瘦老人把卷拉近些,认清那道与旧扣栓法不同的收势。他向白须老人报了一声接稳,白须老人这才松开末指,门内持续的低响从两人之间平平地移了过去。

    再换回来时,瘦老人没有抢快。他等同伴掌根落准,才把自己的手一点点抽出来,终于能用袖子擦掉额角的汗。

    白须老人却盯着已经空下来的另一侧,迟疑着问:往后总能这样换?他那条腿,站久了撑不住。

    萧辰把卷上收印后的续纹指给他看,让他留意门架中仍在行走的契光。瘦老人伸腿的那几息,承力始终留在槽中,接岗只需续上余势。白须老人看明白了,将木片往同伴跟前推了一点,又压平卷角,免得那一小截续纹被折痕遮住。

    老人这才把始终悬着的脚跟落下,掌上仍照着新学的次序慢慢收印。

    萧辰直起身,将压在临时承力处的力量慢慢撤去。

    门后恰在此时传来一声闷撞,木扣向下沉了半分。白须老人肩头猛绷,随即照旧木片上的角度侧掌,瘦老人补住另一槽,交错的契光从两人手边转入门架。

    苏婉儿也收回冷端的手,立在壁灯旁。

    萧辰脚底失去原先的震麻,胸口的疼却越发清楚。他看向父亲,萧战两只手都垂在身侧,那只方才还想扶他的手,指头仍曲着,离主栓足有数尺。

    第二股撞力沿门板压来,两道槽光一前一后亮起,越过旧主岗,没入厚重的石架。瘦老人闷哼一声,脚下却守住浅窝,将交班扣推到同伴手旁。

    白须老人接稳,他退开一步,伤腿终于能够伸直。

    门上的震动由重转轻,余力走尽,两道槽光仍在缓缓流转。瘦老人按了按膝上旧布,坐回低石沿,过了几息又起来接岗,让白须老人也撤下双手。

    歇着的时候,还会往身上抽么?萧辰问。

    瘦老人仔细感受片刻,摇头,把手伸给他看。老人手背上的契纹已淡去,主岗那条曾经攀住父亲的寿纹也伏在槽底,始终没有抬起。

    萧战缓缓呼出一口气,倚住石壁。他脸上的皱纹仍深,鬓边白发也未变,原本每逢门撞便会绷紧的下颌,此刻终于松了下来。

    龙清璃看了门栓片刻,转过身,朝儿子伸出一只手。

    过来,辰儿。

    萧辰走到试台前,通行灯照着那道空了许久的验位。一轮守成的细纹从底部亮起,祖骨落低,先前隔在他与骨光之间的凉意散开了。

    他才抬掌,骨光便掠过指间,直抵胸口。

    一声低哑的骨响在体内炸开,萧辰双膝砸上石地,撑出去的手险些折在身下。衣襟下浮起一道弯曲白光,沿胸骨贴住旧裂处,随即缓慢压入。

    疼痛将他的呼吸截成两段。

    他想运气护住心脉,丹田中的元丹刚转过半圈,胸前便传来细密的刮磨声,旧伤连着肋侧一起发紧。苏婉儿已从冷端赶来,扶住他左臂,碰到绷硬的筋肉便换了位置,让他靠上台侧。

    别急着引遍全身。龙清璃跪在近处,声音很轻,先把这一口气吐出去。

    萧辰依着她的话张口,热血却先涌了出来。他低头吐在地上,胸前那团白光仍在,一寸寸磨过最窄的骨隙,碰到未通处便滞住,细小的锐痛从那里往外散。

    他握紧苏婉儿的袖口,几次想松手,都被更深的一阵疼压住。苏婉儿没有催他,手臂抵在石台上,给他一个能撑住的地方。

    他耳中听见自己的牙齿相撞,连母亲近处的话也断断续续。那道白光从衣料底下透出,停在胸前时,掌心竟能隔衣摸到一处硬直的起伏。他不敢再向里催力,收回的手伏在膝上,等那一阵刮骨声自己缓下去。

    骨光终于在胸前落定,第一阵剧烈的磨动稍歇。萧辰喘过气,内视时仍能看清那枚元丹,气息绕到旧伤附近便受了阻,尚接不成一条完整骨脉。

    他试着抬身,右肩立刻刺痛,只得重新坐下。

    萧战从腰侧抽出旧刀,正想说话,冢顶忽然响起悠长骨鸣。声音穿过石梁,一层层向外传去,远处很快响起沉重鼓点,隔着门廊也敲得地上浮尘轻颤。

    噬龙殿的鼓。

    父亲转向外门,手掌在刀柄上合了两次,才握紧。

    刀柄碰到旧裂口,萧战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换了半掌位置。萧辰看见父亲将右脚抵入门后的老石窝,那只脚落稳后,刀尖便不再随僵指轻颤。

    萧辰撑住台沿,想要起身,萧战已跨到他前方,将刀背靠住旧门的内侧挡肩。那里只容一人侧身而过,厚门与斜栓遮住大半身形,刀尖从窄口平平探出。

    坐稳。

    门架的槽光仍在两名老人手边流转,苏婉儿扶住萧辰,龙清璃贴近内壁。出口廊道尽头,那盏昏黄的灯忽然暗了下去,一片黑影压过灯前,接着是第二盏。

    萧战把旧刀又向窄口送出半寸,第三盏灯也被外面的黑影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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