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刚抬出废殿,魔神宫信使便拔下墙上的榜文,改钉在坡口的木架上,纸面正挡住伤者的脸。

    前头封路兵推过一道红桩,药商车也被扣在后面。车辕旁的药箱还在晃,赶车人伸手扶了一下,便被兵刃逼着退开。信使指着榜上那行禁令,叫随行的百宗人员当场与萧辰划清界限。

    萧辰没有接他的话,先绕着担架看路。废殿外的石坡一边满是碎岩,抬人上去会把担架倾翻;另一边只有一条缓坡,红桩从坡脚排到坡腰,钉得正好挡住两根担架杆。他在第一根桩前停下,肋下的伤被走动牵得发热。

    他试着将担架杆往碎岩那边比了比,杆头刚抬高,伤者便从布上滑向另一侧,父亲赶紧压回原位。坡脚这道红桩留着,后面的人连排队等药都得堵在废殿门口,萧辰把杆尾扶稳,才转身去看桩根。

    爹,抬人走缓坡。

    萧战将担架杆从伤者肩旁抬稳,招呼另一端的人跟上。担架前沿刚碰到红桩,萧辰便一脚踢向桩根。木桩折断,钉榜的架子斜了一下,纸仍挂在上头,兵刃却已经横过来。

    魔神宫列的禁地,谁替你担这一步?信使盯着他,又扫向担架后的人,百宗若跟着过,名册上可都有位置。

    萧辰站到兵刃和担架之间,路标压在身侧,没有叫伤者替他回话。父亲抬着前端往空出的地方走,伤者一只手紧抓着名牌,另一只手垂在担架边,药车再晚一步,那人连抬头都费力。

    这一步算我。萧辰说,人先过去。

    封路兵没有收刃。萧辰也没退,等担架从他身后挪过,才顺着坡口往上让半步,给第二副担架留出脚下的位置。苏婉儿扶着最近的伤者跟在后头,冷力耗尽的手贴着担架边缘,碰一下便收回,仍注意那人有没有滑落。

    坡上有人叫住了队伍。萧辰侧眼看去,一名太虚巡使正从旁边的台阶下行,目光落在担架上一名获救者手中的宗门令牌。那弟子脸色灰白,认出巡使,试着把令牌举高,手臂抖得举不过胸前。

    巡使走近,先看令牌刻纹,再俯身核对牌背的旧号和那人的面容。他没有越过担架去问萧辰,握住令牌下角让弟子看清,才低声叫出宗门称呼。弟子应了,声音磨得沙哑,掌中的令牌却没有松开。

    萧辰望见巡使的拇指在旧号末尾停了一下,又翻回正面核刻纹,没有因为弟子喊了一声便替他作证。那名弟子把手腕上的锁痕露给他看,巡使的脸绷紧,验完便把令牌推回弟子掌里,没让封兵碰到。

    你要我做什么?巡使问。

    弟子向身后看了一眼,那里还有几副担架正被拦在坡脚。前面这副已经挪过一根红桩,后面的人仍挤在榜文阴影下,有人想换手抬,刚抬起便被封兵用枪柄挡回去。

    让我后面的人过。弟子把令牌按在怀里,他们还要药。

    巡使的手停在担架边,回头望向被扣的药车,又看了看弟子身上未合的锁伤。萧辰看见他将令牌交还本人,转身站到了坡口,目光落在横着的兵刃上。

    先让伤者过。巡使对封兵说。

    守在坡脚的两人迟疑着收起枪尖,前面的担架总算能继续上行,药车也被放过一辆。最后一辆刚要跟上,封兵却推来铁架,横卡在车轮与坡石之间,车上的药箱被晃得撞出闷响。赶车人勒住绳,车辕歪向沟边,整队人又停了。

    只核了你太虚的人。信使隔着榜文说,后车里装的是什么,凭什么放?

    萧辰走到车前,将一截断钉碎段托在掌中。钉上旧血纹已经死透,那是内殿断台时留下的失效碎料,断口被火烧得发黑。他只让巡使与近处封兵看清,随即收回手,封在身上的另外八枚净血外钉连包口都没动。

    殿里的控钉断了。人是从里面救出来的。

    握牌的获救者把自己的编号牌举到胸前,另几人也各亮出掌中的牌。萧辰没有替他们收牌,封兵想伸手去取一块核对,被那人攥住边角,只许隔着手看号。巡使沿着牌面看过伤痕和旧号,叫封兵让出车道。

    封兵把铁架又往轮前压了半尺。信使盯着萧辰收起的断钉,忽然道:把剩下的都交出来,这车便能过。

    萧辰站到药车与兵刃之间,掌中的碎段也收进袖内。病人靠车上的药撑着,他没有时间拿外钉同对方换一句放行,更不会让刚脱控的人把名牌交回陌生手里。

    车过去,东西留在我们手上。

    信使抬手示意封兵扣紧铁架。萧辰弯腰抓住横梁,肋下伤口被牵得一阵发热,他仍将架脚从车轮前拔起,拖到坡旁靠墙放下。车轮终于能直着滚过去,父亲从前方招呼赶车人压住速度,别让药箱再颠到担架边。

    铁架另一头被封兵踏住,萧辰手背的旧伤蹭过粗铁,指腹一滑,架脚又磕回车辕。他换了个抓握处,将横梁从那只靴底下斜着抽出,才把整副架子移开。赶车人扶正车辕,仍等父亲示意前方有空,才敢松一点缰绳。

    封兵上前拦车,巡使先踏进空出的车道。萧辰在车后守着伤者,两人一前一后,给抬担架的人留出中间那段路。那名太虚弟子握着令牌,从他们之间被抬过,眼睛仍盯着后头的担架有没有跟上。

    巡使转到挡路的榜前,抬手扯住被钉穿的纸角。信使喝了一声,他仍把榜文从钉上整张撕下,纸裂得刺耳,木架后那条缓坡终于露出来。巡使将纸攥在手里,叫随行人立起太虚护路旗,旗杆扎在坡口,不再由魔神宫的榜纸挡住担架头。

    这段坡,太虚护人过。他说。

    信使看向坡上的兵,又看见自家弩车还压在远处,脸色沉下去,没有再从伤者身上寻事。封路兵握着弩臂退到车后,药商最后一辆车从旗旁缓缓驶过。车厢里的药箱仍是原封,车轮下那条被红桩截断的路已有人脚踩着。

    父亲抬着担架上坡,萧辰扶住后端,让伤者的腿少碰一回石沿。苏婉儿在坡顶接住先到的人,母亲带着握载血小片的候认者跟在队尾,薄片仍由本人贴身持着。巡使没有抢那小片查看,只让太虚人把担架一副副接到平处。

    最末一副担架越过旗杆时,坡上有人推来干净的承架。太虚后援接住担架两端,先检查伤者的气息和裂开的旧锁伤,再把他们送向后面的临时药处。萧辰见药商车已经靠过去,紧绷着的手才从担架杆上松开,肋下衣料却早被血黏住。

    接担架的人先核了牌仍在伤者自己掌中,才替他垫稳后背。那人接回血后一路没有松牌,此时终于肯松开另一只抓杆的手,手腕垂下去便又疼得吸气。后援叫人拿药,父亲留在旁边记住哪副担架先送进去。

    巡使走到他面前,递来一封正式邀约,封面上只有太虚印记和约见的地点。萧辰没有当场拆开,也没有让伤者停在坡上听条件,接过信,先看父亲与母亲还在不在担架旁。

    人先治。萧辰说。

    人先治。巡使将护路旗往坡口又移稳一寸,话等你能坐下再谈。

    萧辰收好邀约,抬眼看向弩车后的封路兵。榜文被攥在巡使手中,路已通到药处,太虚旗却只护住眼前这一段坡。坡下的信使仍站着,目光追着最后一辆药车,萧辰握住信封的手没有松开。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