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无涯把湿纸贴向胸前,纸上的勾纹立刻亮了。

    同样的光从黑钉尾部透出来,两串编号隔着血迹对到一处。老者指腹压住纸角,想把最下面那行盖回去,血却沿纸纤维爬开,字从他指缝边一笔笔显了出来。

    开启后销毁。

    那几个字底下还有一道短横,末端落着血。阴无涯把纸移离黑钉,字色便暗下,重新靠近,笔画又清晰起来。他连试两次,纸上的编号始终跟钉尾同亮,找不出一点可以抵赖的错处。

    苏婉儿把铜钥的光收窄,只留在编号与末行之间。两名候选离得远,看不见细字,却看见老者试了又试、手越攥越紧,方才那股催人交钥的气势已散得干净。

    萧辰站在几步之外,看得清清楚楚。

    苏婉儿的铜光照在纸面,连耗材二字也没藏住。阴无涯掌心猛地一收,纸被捏起一道湿皱,胸前黑钉却往外拱了拱。

    他低头看向自己。

    纸里写的炼制用材,钉尾刻的编号,已经长进肉里的黑尖,全都落在同一个位置。那位主子留给他的最后一行,与他这些年替别人押过的封条没有两样。

    阴无涯把撕角攥在掌里,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萧辰没有走近。

    他记得这个人当初如何打量自己的身体,如何说要完整带回。如今这具化神肉身也被标了价,他却不会因此把旧伤与旧血替对方抹掉。

    龙尸前爪又压了一寸。

    阴无涯被迫侧身,钉尖刮过衣襟,扯出更多血。他将乌钥挪进右掌,与湿纸一齐扣稳,左手按向胸前黑纹,嘴里低低念了几个字。

    那是一道向旧主请命的口令。

    他才念出前半句,黑纹便收紧,钉身反而更往外长。声音继续,胸下伤口便跟着张开,露出的黑铁长了近半寸。

    阴无涯牙齿咬得咯响,强行压住尾音。

    那几根绕胸血线仍在收。

    萧辰看见尾骨又抬,立刻转身,把后方候选肩上的衣带拽住,往守路石更内侧推了半步。苏婉儿照住另一人脚下,两人退稳,才让出前面那点空处。

    别靠血。

    那候选手里还拿着断掉的背带,忙将它塞回衣内,蹲在石后。前面就是染血石阶,谁也不想再被那股气引出去。

    阴无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他不再念口令,左掌改贴自己肋侧,沿着血纹向手肘推去。一道黑红从胸下慢慢挪出来,贴住左臂内侧,再往手腕延伸。

    胸钉没有离开,只在根部轻轻一震。

    老者试着把左手往外送,血纹便跟着移到更远处。龙尸爪尖随那股气偏了半尺,胸前逼紧的一圈黑线也松开极短的一瞬。

    阴无涯盯住这一点空隙。

    他又把血向左前臂逼了一段,手指很快肿起,指缝里渗出的血却拉着长线,怎么也滴不干净。那条线向冢内绷着,连整只手都被牵得往前伸。

    阴无涯试着屈指,食指刚弯,便被掌下血纹重新扯直。他手肘抵住石壁,肩膀还能够往后收,小臂却一直朝着深处,连皮肤下的筋都被拉得分明。

    胸钉与远端血线之间,他来回看了两次。右掌在乌钥边沿蹭出一道血印,他把钥柄夹牢,短刀的刀口终于对准左肘以下。

    萧辰看见他选定的位置,先向苏婉儿示意低头。两人都缩到石侧,给飞溅的血留出朝外的空处,谁也没上前替他握刀。

    萧辰握着断矛,始终没将自己那一侧路让出去。

    想往这里倒,先试试。

    阴无涯抬眼,目光在守路石与尸爪之间一掠而过。他右手翻出短刀,乌钥夹进掌侧,撕角折进残袖,左前臂则猛地伸向无人的低阶。

    刀光落下。

    一截断臂撞在石面上,血向外溅开,胸前黑钉随之缩回半寸。阴无涯整个人晃了晃,右手短刀抵住石壁,硬撑着没倒。

    两名候选惊得失声,苏婉儿已将铜钥压低。

    退后,断臂还在动!

    那截左前臂果然沿血迹向前爬了一寸。手指没有寻人抓握,腕下的细纹却一条条绷直,牵着断肢往冢深处拖,掌心磨过石面,留下断续红痕。

    阴无涯盯着它,胸前伤口依旧敞着。

    第九钉主体还在他胸内,缩回的那一点正随着断臂远离,又慢慢往外顶。砍掉一截血肉,只给他争出了半口气。

    龙尸巨爪转向断臂,尾骨却仍压着他的退路。

    苏婉儿趁前爪尚未压下,以刀背送出薄冰,封住断臂外缘几处乱溅的血。冰贴着石面展开,将它向旁侧拖人的余势卡住,中间那条细纹仍在往前走。

    萧辰同时以真火截住流向候选站位的断血。

    一小股血先撞上冰缘,折向萧辰脚边。他将矛尾收回,不让木杆吸进活血,火沿石沟轻掠,将那股乱流隔成两段。苏婉儿随即补住外侧冰角,等血不再乱扑,才放缓呼吸。

    她颈侧的擦伤被冷汗浸得发疼,手背也在抖。萧辰让她把刀柄抵在石上,自己盯住尸爪抬落的间隔,只有爪尖离地时才让她再接一点寒气。中央那条指路的血线便这样一寸寸留了下来。

    火把旁枝烧断,地上的红缩回去,只有向深门延伸的中央一线留下。他用两片扁石隔在那一线两旁,避免火势顺着整条血纹烧尽。

    爪尖落下时,二人都已收手退回石后。

    石片外角被压碎,里面那根线却恰好从爪缝间露着,贴地指向更下方。苏婉儿等巨爪稍抬,又补住冰的外缘,没去碰中央那点活纹。

    阴无涯望向萧辰指间的火。

    烧干净。

    萧辰没有照做,将火收回掌心。

    留着认路。

    他把烧尽的旁血用矛尾拨到空石上,确认没有细线再向后爬,才让两名候选放下遮脸的衣袖。

    老者脸上肌肉抽紧,右手伸进裂开的衣襟,扯出一条还算结实的布。他用嘴咬住布尾,单手在左臂断口上方绕紧,最后猛地一拉。

    额上冷汗一下涌出。

    他抬头时嘴唇已经发白,眼神却仍狠。短刀被收回腰侧,右手重新握稳乌钥,拇指又将快落出的撕角按回残袖。

    胸前黑钉没有停。

    它在他的呼吸间缓缓起伏,钉尾的编号仍露着,像连刚才那一刀都算进了这具肉身的消耗里。

    萧辰把断矛横在明路前,没有因他少了一条手臂就收起防备。

    阴无涯靠着湿石,缓过两口气,终于开口。

    老夫能带你们下去。

    水声从断臂所指的方向传来,越过几层石阶,撞在深处门影上。苏婉儿抬起铜钥,先照出脚下边线,等萧辰取出路标再把光往前送。

    他把路标短痕对着那根血线。

    两者都向同一侧去,在第二个转折处却隔着一点角度。萧辰没有让阴无涯先走,用矛端拨开地上的碎石,发现血线绕开了半块塌角,后面重新接回明路的方向。

    他又比了路标上的下一处折线。

    仍是同一处深门。

    阴无涯刚要抬脚,萧辰的矛杆便抵到前方,挡住他独自转身的空隙。

    把路摆出来。

    你看不见?

    我要能落脚的路。

    苏婉儿看向冷封断臂,边缘冰已经被牵得发裂。她没有强压整根血线,松掉正对深门的一小截冰沿,让中央红纹继续向前延伸,外侧仍封着。

    那根线终于越过最后一条浅沟,攀上深门下方的石阶。

    门影里浮出一根更长的黑钉轮廓。

    它悬在断臂血纹指向的尽头,下面拖着数条细线,阴无涯胸前那枚钉也随之向内一沉。老者右手按紧乌钥,脸色灰败得厉害。

    萧辰盯着轮廓下方。

    那里本该有字的位置焦黑一片,边缘烧得卷起,照不出一个完整笔画。铜光换了角度,灰齿也移近,能看清的仍只有钉形和向上牵引的几道线。

    谁的?萧辰问。

    阴无涯看了一眼,立刻将目光移开。

    龙尸的爪尖又碾动石面,血纹在碎石间绷紧。老者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个字也没吐出来,残袖里那片湿纸却被他攥出了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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