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款人是萧战,采购人是龙清璃。”

    万三千将封印副本推到萧辰面前,指尖压着那两个名字。

    “按总号旧账里最常见的情形,两人同备一程货,又由其中一人付清,多半是同行。”

    黑木罩里的灯火晃了一下。萧辰盯着付款栏,掌下那块母亲留下的玉牌硌得生疼,右臂旧伤也跟着绷紧。

    父亲离家后失了消息,母亲也在另一条断路上消失。萧辰过去一直以为,两人各自走进了两片迷雾。如今两个名字落在同一页旧账上,只隔着几行墨。

    这个答案太顺耳了。

    顺耳得让人想立刻抓住。

    萧辰脑中掠过萧家那些年给出的说法。父亲追着母亲离去,从此杳无音信;母亲留下的痕迹却一直散在另一条路上。这个追字,让两个人始终隔着先后。可眼前这张账,第一次将他们放在同一个地方。

    他甚至能顺着那两枚旧印,想出父亲付灵石、母亲验货的样子。念头才起,萧辰便用拇指压住玉牌划痕,把那幅没有证据的画面截断。

    苏婉儿站在他身侧,没有劝,也没有替他追问,只将铜铃放到验台边,等他开口。

    萧辰按住副本。

    “常见情形不算证据。”

    万三千看着他:“你还要验什么?”

    “客印,落印时间,交付签押。”

    萧辰依次点过付款栏、采购印和三批货名。

    “先证明萧战亲自付过,再证明这两枚印同批落下,最后看货是谁领的。三样对上,我才认他们在这里见过。”

    他说完,又把三项要求写在副页上。客印核人,时间核同批,交付签押核两人是否同时站在柜前。任何一格空着,同行的说法就不能落笔。

    万三千收回手,朝白发旧鉴师点了点头。

    “调客印母拓。”

    旧鉴师没有立刻开罩。他先取来一只窄长铜匣,匣口封着两道旧蜡,蜡面刻有玄七库的交接号。号数与账页左上的七枚针孔相合,连末尾那道磨损都对得上。

    铜匣打开,里面是一排薄如蝉翼的黑色拓片。旧鉴师按年份翻到二十年前,又按姓氏抽出其中一张。

    拓片右上写着萧战二字,下面登记了身高、籍贯与用印习惯。客印外圈刻山纹,内圈只有一个战字,左下角缺了极小一块。

    萧辰的视线停在那处缺口上。

    旧鉴师把母拓压进一块透明玉板,再将玉板悬到账页上方。两道印纹在灯下重叠,外圈山纹一根不差,内圈收刀处也合在一起。

    唯独左下缺口没有完全贴齐。

    万三千没有出声。旧鉴师换了一枚细针,将母拓边缘轻轻挑起,露出缺口旁一道向内弯的浅痕。

    “登记母拓取自萧客第一次开印。此后印角受过损,缺口会继续往里崩。付款栏上的印,比母拓少了这一小块。”

    他又从铜匣底层取出一张修印登记。

    “同年五月,萧客来总号补录过印伤。记载是左下角磕裂,缺口长二分,旁边有一道斜纹。”

    细针移到付款印上,斜纹正卡在缺口右侧。

    萧辰俯下身,龙皇瞳中的金纹一收一放。印泥压入纸纤维的深浅、崩口处残留的细屑、斜纹末端那一粒断点,全与修印登记上的放大纹一致。

    同名之人可以有,客印外形也可能被人仿刻。可一枚旧印何时磕伤,裂口往哪边走,外人很难仿得这样细。

    萧辰又让旧鉴师把付款印放大三次。第一次看山纹,第二次看崩口,第三次只看斜纹末端。每一次,母拓、修印登记与账上旧印都压在同一点上。连印泥挤进裂缝后留下的半粒凸痕,也没有偏。

    “本人印。”萧辰道。

    旧鉴师点头:“总号可以担保。”

    万三千将修印登记放到副页旁。

    “第一证有了。”

    萧辰没有去碰那张登记,只看向苏婉儿。

    “验时间。”

    苏婉儿提起铜铃,玄阴沿黑木罩底部铺开。寒气避开旧纸,只贴着两枚印的边缘游走,铃声落下时,纸上先后浮出两圈极淡的白霜。

    龙清璃的采购印在左,萧战的付款印在右。两圈霜纹都穿过最里层干封粉,又被中间的潮痕一同压住,边缘没有新墨切开的断口。

    苏婉儿没有急着报结果。她把铃口转向采购印,记下霜粒从印心退到印边的速度,又移向付款印,重复了一遍。

    第二遍,她将玄阴压得更细。采购印边缘最先化开的霜粒,比付款印早了六息。

    第三遍仍是六息。

    她收起铜铃,指向两枚印之间那道肉眼看不见的层差。

    “采购印先落,付款印后落。两印都在干封粉落下之前,间隔不超过半个时辰。保存层连续,中间没有开封补印。”

    旧鉴师拿出当年的封册规矩核对。每半个时辰,账房会给已结算账页撒一次干封粉,再转入后柜。两枚印被同一层干封粉封住,时间恰好卡在同一轮里。

    万三千问道:“能不能先拿采购印,隔几日再拿付款印,最后一起封?”

    “潮气会留下两层边。”

    苏婉儿用铃身点在采购印外圈。

    “这里只有一层。两枚印一起受潮,一起干透。”

    她将副页推回萧辰面前,结论只写到同批落印,没有添上同行二字。

    萧辰看完,才抬手指向货栏。

    “交付册。”

    白发旧鉴师从账页背后的索引号查起,很快找出一册更厚的旧档。封皮已经发黑,书脊上压着三个取货号,正对应界河零件、古战场用物和龙冢封存料。

    第一页记录的是界河零件。

    取货人栏并排压着两枚小印。龙清璃确认定潮齿和分压针数目,萧战在旧盘折价与牵索扣一栏落印。下方还有一句手写验词,旧齿已退,新齿由二人当面试合。

    萧辰的手指停在“当面”二字上,许久没有移动。

    旧盘、定潮齿、半副牵索扣。父亲当时站在母亲身边,亲手试过他们要带走的东西。

    第二页是古战场用物。龙清璃验过避煞砂,萧战拆开一瓶清瘴丹,交付栏记着“两客共验,无缺”。两枚印仍旧一前一后,间隔很短。

    第三页记着封龙蜡与隔血匣。龙清璃验匣,萧战验蜡,守冢绳由二人共同确认长度。交付签押下方,两枚客印完整并列。

    萧辰让旧鉴师把三页的交付时刻报了一遍。三次取货都在同一天,从午后到日落,相隔不到两个时辰。取货号连续,柜台交接印也出自同一班旧账房,整段记录由两人的客印首尾接住。

    苏婉儿重新摇铃,分别扫过三页签押。玄阴映出的干封层深浅一致,三组并列客印都落在各自交付当日。她把结果记在副页最后一格,又将共同验货四字圈住。

    三批货,三次共同确认。

    付款姓名有可能被借用,同批落印也还可以找到别的解释。交付册上的试合、拆瓶、验蜡,却都需要人在柜前动手。

    萧辰压在玉牌上的掌心慢慢松开。那块玉牌已经被体温焐热,边角仍硌着掌纹。

    “他们在这里会合过。”

    他的嗓音有些哑,话却停得很稳。

    万三千道:“总号能担保的,也到这里。”

    “够了。”

    萧辰将三页交付记录依次摆正。

    “萧战本人付款。两枚客印在半个时辰内落下。前三批货,由他们共同验过。”

    他看着那些并列的旧印。

    “可以确定他们在采购节点直接协作。离阁之后走了哪段路,何时分开,是否一直同行,账上没有答案。”

    这句话落下,萧辰胸口那股一直顶着的气才散开少许。他没有得到父母的去向,也没有得到一句平安。可从此以后,他再追那条断路,起点已经变了。父亲与母亲曾在这张柜台前一起选货、验货、落印,这一段有账可查,有印可认。

    苏婉儿把三层霜纹的比对结果添进副页,又将自己的冷端验印盖在旁边。

    “这份结论,我也认。”

    万三千让旧鉴师拓下母印、修印登记和前三页交付册,分别加上总号封记。封印落下时,萧辰面前那条断了二十年的路,终于接上了短短一截。

    他收好前三页副本,视线落到交付册后面。

    那里还夹着一张薄单。

    第四个取货号,正是最后那批龙冢相关货物。

    账上有萧战的付款印,货名和数量也已入库。领取签押一栏却空着,空白处盖着一枚暗红扣货章。

    萧辰抬眼:“货呢?”

    旧鉴师翻到扣货记录,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逾期无人签收,依旧约转入寄扣库。十二年前,总号清并旧库,这批货按原主留下的处置条款,转去了奖库。”

    万三千将那页转向萧辰。

    扣货去向只有五个字。

    百宗会奖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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