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块黑铜牌上的赤金断指印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光在动,是那五根断指真的在牌面里伸开,像是一只手从水里捞出来,五指一张,整条旧巷就跟着收紧。

    墙根的碎石开始向残塔方向滚。

    苏婉儿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阶,石阶边缘的灰正被一股力往前推,像有人用扫帚在扫。

    它要把路收回去。

    萧辰没有回头。

    他盯着残塔门口那堆坍塌的碎石。三层塔身歪在一边,正门被埋得只剩一道裂口,裂口里漆黑一片,连风都不通。他走过去,手掌按在最大的一块碎石上,真火刚要腾起,石缝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摩擦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顶着。

    萧辰收回手。

    门死了。

    那我们从裂口爬进去?

    不是门。

    萧辰蹲下身,手掌按在石阶上。石阶在震,震源不是来自身后追印,而是来自塔底。那震动很有规律,每隔三息一次,像地下有一口钟在被人慢慢敲响。

    塔底下还有一层。

    他话音刚落,黑铜牌上的断指印已经伸出五条赤金细线。细线贴着地面游走,穿过石缝,绕过塌墙,像五条有眼睛的蛇,目标却不是萧辰和苏婉儿。

    它们直奔萧辰手里的灰白路标。

    路标是块巴掌大的骨头薄片,萧辰在北风渡从守渡人手里赢来的。此刻骨头薄片在掌心发烫,五条赤金线已经缠上路标边缘,像五根手指要把它拔走。

    它要的不是我。

    萧辰把路标往怀里一收,五条线猛地绷紧,力道大得把他往前拽了半步。

    苏婉儿一把按住他肩膀。

    它要路标。

    它要的是持牌人手里的所有路。

    萧辰冷笑一声,掌心真火腾起。龙皇真火不是烧向那五条线,而是贴着路标边缘绕了一圈,把赤金线烫得一阵乱颤。

    线没有断,只是缩了一瞬,随即更紧地缠上来。

    烧不断。

    不用烧断。

    萧辰站起来,拉着苏婉儿退到塔墙边。塔墙上有七道旧痕,从地面一直裂到塔腰,每一道都有手臂宽,里面积着黑泥和碎石。

    五条赤金线追到墙前,忽然停了。

    不是萧辰的火逼停了它们,是它们自己停在那七道旧痕前面,像马匹遇到河,不肯往前踩。

    苏婉儿目光一动。

    它们怕这些痕。

    不是怕。

    萧辰伸手按在最近的旧痕上,指腹摸到痕底有一排极细的凹槽,凹槽里积着和陈年铜锈一样的东西。他把手指伸进去,指尖触到一团干硬的油泥,油泥底下是平整的金属槽壁。

    这些痕是接线的槽。

    他转头看向苏婉儿:追印一旦入槽,就会触发塔里的旧机关。所以它绕开。

    可我们要的就是机关。

    萧辰嘴角一扬。

    身后黑铜牌上的断指印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五条线同时暴涨,分出无数细枝,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细枝擦过石阶,在石面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像被烙铁烫过。

    灰衣客退走的那条石道已经合死,来路变成一面新墙。

    苏婉儿背靠塔墙,铜铃贴在胸前,玄阴之气顺着铃身漫出来,把她脚下的石阶冻出一层白霜。

    我定得住多久?

    三息。

    萧辰说完,龙皇瞳已经睁开。

    金纹在他眼底一转,五条赤金线的来龙去脉立刻被拆成无数节点。节点最亮的地方在黑铜牌中央,最暗的地方在七道旧痕的槽底。那些暗点不是弱点,是入口。

    玄阴冻线头。

    苏婉儿没有问哪根,铜铃一震,玄阴之气分成五股,精准地落在五条赤金线最前端三寸处。

    赤金线前端立刻结冰。

    冰不是要把线冻死,是把线的方向定住。五条线像是被人捏住了笔尖,再也拐不了弯。冰层顺着线身蔓延,把细枝也冻成一根根僵硬的铜丝。

    萧辰同时动了。

    他左手捏住灰白路标,右手并指如刀,龙皇真火在指尖凝成一道细丝,不是去烧线,而是沿着线的表面一路划过。

    火丝所过之处,赤金线的走向被强行扭转。

    五条线原本绕开七道旧痕,此刻被真火一拨,线头硬生生拐向旧痕槽口。第一根线入槽时,槽底铜锈溅起一点火星。

    黑铜牌上的断指印猛然一颤,像是要把线收回去。

    晚了。

    萧辰一脚踩住最近的那根线,借着追印回拽的力道,把五条线同时压进七道旧痕。

    轰!

    塔身剧震。

    七道旧痕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光,凹槽里的铜锈像被点燃,顺着五条赤金线一路烧回黑铜牌。黑铜牌发出一声尖啸,牌面上的断指印被反噬的力量烧得扭曲变形,五根断指缩成一团。

    塔门口的碎石堆开始滑动。

    不是坍塌,是被某种力量从里面往外顶。大块石头滚到两边,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泥壁上,嵌着几盏从未亮过的壁灯,此刻一盏接一盏地燃起幽蓝色的火。

    石阶尽头黑漆漆的,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涌上来。

    萧辰松开脚,五条赤金线已经软塌塌地垂在地上,像烧断的灯丝。

    黑铜牌上的断指印也暗了下去,只剩一根食指还在轻轻抽动。那根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牌面,敲到第七下时,终于停住。

    它不服。

    苏婉儿看着那条石阶:你用它的力,开的不是塔门,是塔底。

    它要收路,我就让它把力气砸进该砸的地方。

    萧辰把灰白路标收回怀里,三日牌还在发热,牌背七道痕全亮。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铜牌,牌面上的断指印虽然暗了,却没有消失。

    它还会再追上来。

    那就让它再开一次门。

    萧辰先踏上第一级石阶。

    石阶是向下的,每一级都比上面更潮。萧辰的手掌擦过阶壁,摸到一层滑腻的水汽。水汽里混着石粉,像有人不久前才从这里走过,鞋底把干灰踩成了泥。

    他停下脚步,把三日牌举到壁灯前。牌背七道痕在幽蓝火光下微微发亮,第七道短痕比上面六道更亮一些,像一颗刚被点着的火星。

    三日牌在认路。

    苏婉儿凑近看了一眼:它以前没这么亮过。

    因为它找到主家了。

    萧辰把三日牌翻过来,牌面正对石阶深处。牌面上的光没有扩散,而是凝成一道细线,指向下方的黑暗。

    苏婉儿跟在他身后,铜铃轻轻一晃,铃声在石阶里撞出好几道回音。

    下面有人。

    萧辰点头。

    不是听到了人声,是石阶上的水汽里有新鲜的脚印。

    脚印很浅,只有前半截,脚尖朝下,落在第三级石阶中央。脚印周围的灰被踩实了,边缘还冒着一点潮气,像是有人刚踩过不久,水汽还没干透。脚印的前端比后端更深,说明那人下阶时走得很急,身体往前倾。

    萧辰蹲下身,指腹按在脚印边缘。

    水还是湿的。

    他用拇指和食指量了一下脚印的宽度,比苏婉儿的脚大两指,比他的脚窄一指。不是女人,也不是那种五大三粗的壮汉。

    在我们之前,有人先进去了。

    苏婉儿看向石阶深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可那股潮湿的霉味中,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她没说话,只是把铜铃握得更紧。

    萧辰站起来,继续向下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那枚未干的脚印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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