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里那块路标,能买下旧城半条街。

    换路所掌柜坐在柜台后,只看了灰白路标一眼,便把一张城图拍在桌上。

    拿它换图,我再送你们一间住三天的屋子。

    萧辰没有去接城图。

    换路所里坐着十几名荒路客,有人等着卖路,有人正趴在桌边看图。听见掌柜报出的价,屋里的声音全停了。

    一名黄衣客放下酒碗,眼睛盯着萧辰怀里的路标。

    什么路能值半条街?

    掌柜把城图往回收了半寸。

    问得多,死得快。

    黄衣客脸色发僵,端起酒碗遮住了嘴。

    苏婉儿看向墙面。

    上面挂着数十张城图,大小一样,墨色也一样,每张图下方都压着一枚刻有“换路”二字的铜钱。

    柜台另一端,一名背刀汉子刚把木质路牌递给伙计。伙计将路牌压进铜模,路牌上走过的山道便化成几条墨线,爬进一张空白城图里。

    等墨线停下,木牌也从中间裂开。

    背刀汉子想把碎片捡走,伙计却抢先扫进脚边的铁桶,只给了他一张折好的城图。

    路已经换了,旧牌归换路所。

    汉子抱着图离开柜台。三个月的山路,只换来几张墨线。

    一张图多少钱?

    换路所不收灵石。

    掌柜抬了抬眼皮。

    想拿城图,就拿自己走过的路来换。普通路牌换一张,活路标换十张。你们这块,我只取一块,已经给足了价。

    十张图能铺地?

    萧辰看着他。

    屋内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掌柜的手按在城图上,五指慢慢收紧。

    年轻人,进了旧城,说话要小心。城里的路会变,今晚能走的巷子,天亮就可能变成死墙。没有换路所的图,你们连住处都找不到。

    三日牌只保你们三天,迷了路,牌可救不了命。

    萧辰取出那块青黑小牌,放在柜台上。

    夜色透过窗纸,牌背的“七痕旧巷”仍在发白。

    掌柜看清四个字,手指立刻盖住了城图右下角。

    动作很快,还是被苏婉儿看见了。

    我们只找这条巷子。

    掌柜摇头。

    旧城没有七痕旧巷。

    牌上写着。

    旧牌记旧路,早塌了。

    掌柜把城图推到萧辰面前。

    图给你,路标留下。你们照图找一间客栈住下,熬过三天便出城。别碰自己走不起的路。

    萧辰这才拿起城图。

    图纸很厚,边缘磨得发黑,上面画着北荒旧城十三条主街和四十多条小巷。换路所、悬赏街、城门都标得很清楚,唯独右下角挤着一片涂黑的废墟。

    废墟旁写着两个小字。

    断路。

    萧辰用手指搓了搓图角,指腹沾上一层新墨。

    刚画的?

    掌柜往椅背上一靠。

    旧城每天都有路塌,图自然每天都要改。

    柜台左边,一名灰发老妇人刚换到城图。她把一枚骨质路牌交给伙计,又取出三十块灵石,给图加了一层防水油。

    她听见两人的对话,低头看向自己的图。

    右下角同样是一片黑色废墟。

    掌柜,昨天卖我的图,这里还画着两条巷子。

    掌柜没有看她。

    昨夜塌了。

    可我半个时辰前才从那边过来。

    老妇人话音落下,屋里几名买过图的人都打开了自己的城图。

    有人图上画着废墟,有人画着三条小巷,还有两张干脆缺了一角,只用黑纸补住。

    靠墙的瘸腿刀客也摊开一张旧图。他左腿缠着厚布,布边已经被血浸透,图上画的客栈正落在那片黑色废墟中。

    昨晚我照图走了两条街,前面根本没有客栈。

    刀客解开半截布条,露出小腿上的咬痕。

    巷子里全是食骨鼠。换路所的人说我买的是旧图,让我再拿一块路牌来换。

    这一回,几名荒路客没有收图。他们把桌椅推开,全部围到了柜台前。

    掌柜脸色沉了下来。

    旧城各处时辰不同,路图有差很正常。谁再闹,换路所不做他的生意。

    几名荒路客互相看了看,慢慢收起城图。

    灰发老妇人也闭上嘴,把图往怀里塞。

    萧辰却取出了赤金引路针。

    路会变,针不会。

    掌柜猛地站起。

    猎影旗的东西也敢在这里拿出来?

    你怕它验路?

    萧辰把引路针放在城图中央。

    针尖转了两圈,先指向城门,又沿着图上主街一点点向右移动。经过换路所时,针尾抖了两下,继续朝涂黑的废墟转去。

    针尖刚碰到新墨,整张城图便卷了起来。

    黑墨下传出细碎的摩擦声。

    那里还藏着东西。

    掌柜伸手来抢,苏婉儿的铜铃已经落在图角上。

    看完再拿。

    她两指按住铜铃,一层玄阴贴着纸面散开。新墨遇冷结成薄壳,下面的旧墨却没有变化。

    苏婉儿屈指一敲。

    黑壳裂开,碎墨从图上掉落,露出一道整齐的切口。

    城图右下角被人割走过,又用同样的纸补了回来。补上的纸只画了废墟,真正的旧路全被盖住了。

    灰发老妇人急忙把自己的图铺到桌上。

    帮我也验!

    赤金引路针放上去,仍旧指向右下角。

    苏婉儿以玄阴冻开黑墨,第二张图也露出切口。

    屋内顿时乱了。

    我的也缺角!

    我拿赤骨路牌换的图,竟是一张废纸?

    退货!把路牌还来!

    刚才还不敢出声的几名荒路客全挤到柜台前,一张张城图砸在掌柜面前。黄衣客翻出自己的图,右下角甚至贴着两层假纸。

    他一把揪住伙计的衣领。

    老子昨天照着这张图走,差点掉进埋骨井。你们拿假路换真路,胃口够大啊!

    伙计吓得往柜台下面缩。

    掌柜一掌拍在桌上,雄厚真元震得所有城图跳起半尺。

    都闭嘴!

    门外很快围来更多人。

    换路所靠卖图吃饭,假图的消息若传遍旧城,墙上那些路牌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讨债的刀。

    瘸腿刀客拔出半截长刀,刀背砸碎了盛放路牌的铜模。灰发老妇人也抓起自己的骨杖,堵住后门,屋里的伙计一个都没能跑掉。

    黄衣客将两层假纸撕下来,贴到了门外招牌上。后来的人一眼便能看见,换路所割走了真图的哪一角。

    掌柜看了一眼门外,又看向仍在转动的赤金引路针。

    你想要什么?

    萧辰把灰白路标收回怀里。

    七痕旧巷。

    我说过,那条路塌了。

    塌在哪里?

    掌柜咬着牙,没有回答。

    萧辰拿起桌上的铜铃,准备继续验墙上剩下的图。

    等一下。

    掌柜扯开身后的布帘,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扁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放着数十块被割下来的城图碎角。每一块都画着不同的小巷,背面标着买图人的路牌名称。

    灰发老妇人从中认出了自己的骨牌。

    我的路也在里面!

    门外骂声更响。

    掌柜抓出最下面那块碎角,重重拍在萧辰面前。

    拿走。

    碎角正好能和萧辰手里的城图拼在一起。

    新墨盖住的废墟消失,下面露出一条弯曲窄巷。窄巷上有七道交错的旧痕,尽头画着一座高塔。

    这就是七痕旧巷。

    掌柜压低声音。

    它通向七痕塔。二十年前塔就塌了,附近的路每到夜里都会换位。我们割掉图角,只是不想再有人进去送命。

    灰发老妇人冷笑。

    怕人送命,还收走人家的真路牌?

    掌柜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把她的骨牌从柜下扔出来。

    其他人立刻围住伙计,逼他打开存放路牌的铁柜。

    萧辰收起城图碎角和引路针。

    七痕塔怎么走?

    掌柜指向窗外。

    出门往东,看到第七块无名悬赏牌时拐进窄巷。夜里走,白天找不到。

    那块悬赏牌每天都换位置,你们只能跟着牌走。若是先看见第八块,立刻退回换路所,继续往前会进埋骨井。

    萧辰看了一眼瘸腿刀客,对方腿上的咬痕正是从埋骨井方向带回来的。

    苏婉儿拿出三日牌。

    牌背的灰白小字向下延伸,多出七道细痕,和城图碎角上的窄巷一一对上。

    窗外传来沉闷的石头断裂声。

    两人转头看去。

    旧城东边的屋顶后,一截残塔正从夜色中露出来。塔身只剩三层,顶端已经塌进黑暗里。

    七痕旧巷,正通向那座废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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