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影里没有路。

    只有一排排烧黑的名字。

    第十席、第九席、第八席。

    那些名字挂在半空,一息一换。每换一次,脚下黑石便跟着横移,整座榜楼也随之翻转。

    金七指拖着半幅路线账,在榜名之间滑得很快。

    他没有脚步声。

    只有指节敲在赤金令上的轻响。

    外面的火声传进来,已经变得很远。

    有人在照名台外喊萧辰的名字,喊声刚进榜影,就被切成几段,分别挂到不同的榜名后面。

    这里连声音都要按席位走。

    难怪榜楼敢把人关进来。

    人在里面多走几息,连自己从哪一面墙进来的都会忘。

    笃。

    黑榜左侧开门。

    笃。

    右侧榜名合上。

    萧辰追了三步,脚下石面忽然往后退。若再快半寸,他就会被两块榜影夹进中间。

    苏婉儿的铜铃在身后响起。

    叮。

    霜气钉住他脚边一寸黑影。

    “十息一换。”

    她看着那些浮动的榜名,眼神很稳。

    “他每次换路,都要敲令。”

    萧辰嗯了一声,龙皇瞳在眼底亮起。

    黑影开始变慢。

    在旁人眼里,这里是一片乱榜。可在龙皇瞳中,每一道榜名后面都有细线。线的一端连着赤金令,另一端连着金七指袖下剩的手。

    细线也分新旧。

    旧线发黑,是榜楼多年留下的换位暗槽。

    新线发红,是金七指后来缝进去的赤金血线。

    两种线缠在一起,才把火榜变成他的逃路。

    萧辰只要劈错一线,旧押物会碎;劈慢一线,路线账会被送进榜首影里。

    他失了很多指。

    可真正能控阵的,还剩两根。

    那两根手指每拨一下,榜影便换一次位。

    金七指察觉到他的目光,脸色一沉。

    “看得见,也未必追得上。”

    他把半幅路线账往上一抛。

    账页飞进第七席榜名后方。

    同时,四周黑榜忽然吐出一片片旧押物签。

    木牌、断镯、半枚骨印、破路签。

    每一件都带着旧火味。

    它们围着萧辰旋转,一件件贴向他的衣角。

    其中一枚断镯还沾着干黑血。

    一张破路签被火舔得只剩半截,却仍能看出“验存”二字。

    这些东西一出来,榜影里的路更乱。

    每一件旧押物后面,都有一段没说完的旧账。金七指把它们全抛出来,为的就是让萧辰不敢下手。

    外面有人惊呼。

    “那是我的路签!”

    “那块骨印是我兄长的!”

    “榜楼说已经验损,原来还在里面!”

    声音从黑榜外透进来,断断续续。

    金七指冷笑。

    “听见了吗?”

    “你若烧影,这些东西一起碎。”

    萧辰抬手,指尖真火停在半空。

    他没有把火放出去。

    金七指要的就是他急。

    账页、押物、旧人影,全塞到一处。萧辰只要一爪落错,外面那些人就会把证毁在谁手里看得清清楚楚。

    苏婉儿往前半步。

    她没有看那些押物,只盯着金七指的令。

    铜铃贴在她掌心,响声很轻。

    一息。

    二息。

    三息。

    榜名再换。

    金七指的两根控阵手指在袖下拨动,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萧辰忽然收起真火。

    他伸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一枚破路签。

    路签入手冰冷,上面还有一行小字。

    “第七席验存,三日后取。”

    三日后。

    又是三日。

    萧辰把破路签按到三日牌上。

    这不是巧合。

    七痕塔给三日,北荒旧城给三日,榜楼验存也写三日。

    同一套旧路规,被不同的人拆成不同生意。守门人拿它放人,榜楼拿它拖人,赤金会拿它收人。

    萧辰手下的三日牌烫了一下。

    烫意很短,却把那些乱飞的押物全压低了半寸。

    破路签先落下。

    断镯跟着落下。

    半枚骨印悬在苏婉儿肩侧,被她用霜气轻轻托住。

    这些旧物不再乱撞,一件件停在三日牌旁边。

    萧辰低头扫过它们。

    每一样东西都残破。

    可只要还在,就能对账。

    金七指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第一次沉到底。

    七道细痕亮起,破路签上的旧字被照得发白。

    黑榜轻轻一颤。

    那些押物签并没有继续乱飞,反而被三日牌牵出一条条旧线。旧线全指向金七指手里的赤金令。

    台外的路商看明白了。

    “押物不是榜楼验损。”

    “是被收榜令收走了。”

    “金七指这些年一直借榜楼收路物!”

    金七指眼角抽动。

    他猛地一敲赤金令。

    第七席榜名合上,半幅路线账从另一边滑出,直奔火线最深处。

    苏婉儿声音骤冷。

    “第八息。”

    铜铃响。

    黑榜里所有霜线往中间一收。

    她掌心旧伤裂开,血色在霜下显出一道细红,可铜铃没有停。

    “第九息。”

    金七指的脸贴在榜影后方,咬牙笑道:“你们来不及。”

    他的两根手指同时拨动。

    第十席榜名从萧辰头顶压下。

    第七席榜名把路线账往里吞。

    第九席榜名则从侧面打开,露出一排跪着的旧影。那些旧影全穿着榜楼杂役的衣服,脸被火熏黑,手里抱着一个个空木匣。

    萧辰眼神一寒。

    他没有看旧影。

    他盯住那两根手指。

    “第十息。”

    苏婉儿铜铃重重一按。

    叮。

    这一声比前面都沉。

    榜影停了半息。

    半息足够。

    萧辰脚下一踏,整个人贴着第十席榜名冲过去。苍龙裂天爪没有劈向榜影,也没有劈向路线账。

    他一爪扣向金七指袖口。

    金七指脸色大变,急忙缩手。

    晚了。

    金色爪影贴着袖口掠过。

    两根控阵手指飞了出去。

    血珠洒在黑榜上,赤金令的光当场乱了。

    第七席榜名张开。

    半幅路线账落下。

    萧辰抬手接住。

    另一半账页从他袖中飞出。两半路线账刚一靠近,纸边便自己咬合,像多年断开的骨缝重新合住。

    火光一压。

    账面上浮出密密麻麻的赤金小字。

    金七指惨叫着后退。

    他袖下鲜血直流,断掉的手指被榜影吞了一半,又被苏婉儿霜线冻住。

    “你敢断我的手!”

    萧辰拿着完整路线账,慢慢走向他。

    “你拿手收路。”

    “我断手收账。”

    外面一片死寂。

    完整路线账在他掌中展开。

    最上方一行写着金七指。

    往下,是七个赤金印号。

    每个印号后面,都连着一件被收走的路物,一个旧人名,一个买价。

    背药篓的老修士忽然往前扑了一步。

    他看见了那个缺角木牌上的半个姓。

    那半个姓,正挂在第三个赤金印号后面。

    老人嘴唇发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她没有退路。”

    “是他们收了她的路。”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照名台上。

    许多路商的眼睛都红了。

    榜吏脸色灰白,抱着名册往后缩。

    金七指也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他断了最后两根控阵手指,令影开始散,黑榜再也托不住他。

    可他仍然咬着牙笑。

    “账在你手里又如何?”

    “七个买家,哪个是你一个东荒小子惹得起的?”

    萧辰低头看了一眼路线账。

    七个赤金印号在火里跳动。

    没有玄天宗名号。

    没有噬龙殿名号。

    只有买价、路物和收账人。

    很干净。

    干净得全是生意。

    这反而更冷。

    杀人不写杀人,写验损。

    夺路不写夺路,写收存。

    一条条旧命,被他们换成灵石数目,按印号分走。账面越规整,底下的血越厚。

    萧辰把账页合上。

    “先惹收账的。”

    他抬手一扣。

    金七指脚下黑榜裂开,整个人从榜影里坠了出去。

    照名台外,火光猛地一晃。

    金七指砸在战栏中央,断指血线像乱蛇一样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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