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粮商就候在了门口。

    “盟主,钱退给您。”

    卖粮的老板把定金推回桌上,手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苍龙盟的粮款从来现结。

    这是东荒最好做的一笔生意。

    老板却不敢赚。

    萧辰看着桌上的灵石。

    “为什么?”

    老板低着头。

    “路上有人跟车。”

    “抢了?”

    “没有。”

    “拦了?”

    “也没有。”

    老板把钱往前推了一寸。

    “就是跟着。跟到哪家,哪家就不敢收货。”

    三条大道,三条都有人跟,一个不落。

    第一条通往北山,苍龙盟的车队刚出城门,后面就多了两辆黑篷车。车里没人露面,只隔着半里远跟着,车队一停,那两辆车也停,车队往回走,那两辆车便慢慢退开。

    第二条通往落雁镇,押车的管事换了三次路,第三次从河滩绕过去,路口还是那道熟悉的车辙。

    第三条通往黑石堡,石猛派人去探。探子跑了半天回来,人还没站稳就先灌了一碗水,才憋出一句话。

    “没人拦,但没人敢接。”

    十七家丹药铺一起说没货,十七家的柜台,瓶子全收进了后堂,像是提前商量好的。

    药材铺也一样,齐刷刷关了门。

    没人举刀,没人放狠话,账面上甚至挑不出一笔损失。

    可苍龙盟的车停在城里出不去,粮和药材一起堵在城外进不来。

    谁都没动手,就是跟着,跟到没人敢收,没人敢卖。

    萧辰问了一味养气药。

    伙计翻了半天账册。

    “缺。”

    萧辰点头。

    没有再问。

    苏婉儿没露面,屋里也没她的影子。

    钱四海的伙计把三条消息写在纸上,末了补了一句。

    “玄水宗牵的头。”

    宗主水寒,元丹境巅峰,后面站着东荒三家。一车粮没抢,一个人没伤,连上门叫阵的都没有。

    石猛听完,一巴掌拍在桌上。

    “抢回来。”

    萧辰看着他。

    “抢谁?”

    “谁跟车,砍谁。谁不卖货,砸谁的铺子。”

    “断路,不是打人。”

    石猛的手停在半空。

    萧辰把桌上的灵石推回粮商面前。

    “钱收着。”

    粮商不敢动。

    “路什么时候能走?”

    “他们不跟了,就能走。”

    “他们会停?”

    “不会。”

    石猛问:“那什么时候算打人?”

    萧辰只说:“等他们碰人。”

    石猛没再拍桌子。

    他走到门外,站在旗杆下,盯着城外三条路。苍龙盟的车队停在城门旁,十七家铺子关着门,门缝里透出灯光,没人出来。

    万宝阁东荒分部的牌子仍然挂着,金字在日头下照旧亮眼。可这块牌子开始变贵。

    同行送来的联名帖子摞在钱四海的桌上,挂谁的牌子是万宝阁的事,但从今天起,跟苍龙盟做的生意,别的家一笔都不接。

    钱四海坐在分部的后堂,喝完一杯茶,翻开账本。账本上原本记着万宝阁各城分号的进货、出货、欠款和回款,今天多了三列红字:跟车的损耗,改道的费用,还有同行联名之后被迫放弃的订单。

    钱四海没有把红字划掉,把每一列都算了一遍,才将账本推到桌子中间。他没叫萧辰,萧辰自己来了。

    萧辰进门时,钱四海已经把账本摊开。

    “三条商路,每天少进账两千灵石。”

    “十七家丹药铺不供货,万宝阁自己补货,价钱上浮两成。”

    “药材断掉,分部已经有三笔订单要赔。”

    钱四海用指尖压住账页。

    “到今天为止,押您这一注,是亏的。”

    萧辰坐下。

    “那就摘牌。”

    钱四海没有马上回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摘牌比挂着贵,您算过没有。”

    “万宝阁东荒分部这块招牌,卖的就是我钱四海这双眼睛准。牌子挂上去那天,东荒的价签是我改的。现在摘了,等于当众告诉所有人,我这次看走了眼。”

    他把茶盏放下,声音压低了一截。

    “亏钱能补,亏了这块招牌的本金,补不回来。”

    他翻过一页,手指在账页上敲了两下。

    “再往长里算,我也没得选。”

    “青云宗要的是您身上那样东西,您要是死了,那东西归青云宗,或者归东荒三家,不管归谁,万宝阁都得重新掏钱去买。您活着,独家还攥在您手里,独家合约又攥在我手里,这笔买卖,我不肯松手。”

    萧辰看着他。

    钱四海的手指停在账页上,翻账的动作慢了下来。

    半晌,他抬起眼。

    “还有一样东西,我算不清价。”

    屋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走远。

    钱四海的手指在账页边缘停了一下,这是他极少有的停顿。他算过矿山,算过丹方,算过一座城的税,也算过修士的命,能不能买,值不值得买,什么时候该撤,他心里都有一把尺。

    唯独萧辰身上那样东西,他量不出价。

    这块牌子挂上去之后,万宝阁已经在替它付钱,付钱的人,本该有权问一句值不值。

    这句话,钱四海没问出口。

    钱四海把袖口理平,把账本重新翻到第一页,账页上三笔红字压着。

    “商路一笔,药铺一笔,还有这味养气药,也算一笔。”

    萧辰看着第三列。

    “药什么时候有?”

    “不知道。”钱四海答得很快,“有货,没人送。”

    萧辰没有再问。

    钱四海把那一行划掉,又在旁边记了一笔,笔尖落下的声音很轻,一声一声,像在账本上钉钉子。

    “您若现在让我摘牌,我今天就能摘。”

    “摘了以后?”

    “以后按万宝阁自己的规矩做生意,不再管苍龙盟。”

    萧辰看着他,钱四海脸上没有犹豫,也没有要表忠心的意思,只是把账本往怀里拢了拢。

    “暂时不摘。”他说,“账还没算完。”

    钱四海抬手按住账本。

    “我得看这笔亏损最后落在哪一边。算不清价的东西,商人不卖,也不放手。”

    门外万宝阁的牌子还挂着,金字擦得很亮,可牌子换不来一粒米,货也进不来。

    钱四海坐回椅子,把半杯茶推到萧辰面前。

    “喝不喝?”

    萧辰没动,钱四海也不再劝。

    两个人看着门外的牌子,谁都没先开口。牌子底下的街道空着,没车,没药,没粮,只有同行送来的联名帖子,压在账本下面。

    钱四海重新合上账本,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很慢,像是账还没算完。

    萧辰看着他,没问。

    钱四海站起来,收起账本,拉开门,脚步刚迈出去半步,又停住,回过头。

    “萧盟主。”

    萧辰抬眼。

    钱四海脸上堆着客气的笑,眼睛却没笑。

    “您那把火。”

    他顿了顿,没等萧辰答话。

    “到底是什么火?”

    话音落下,人已经转身出了门,门在他身后合上。

    院子里的风灯还亮着,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那本合起来的账本上。

    桌上那半杯茶,还是满的,一口没动过。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