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幽抬手时,萧辰脚下的折槽先炸开了。

    掌影还悬在上方,平台外侧已成片塌落,刚退回来的囚者被掀得横滑出去。萧辰一脚扣住祖骨原槽,扯住最近那人的衣领往内一送,掌力擦着他身前落下,黑布连同下方石骨一起裂成两半。

    血腥气冲上来,裂边碎屑打在脸上。萧辰的手背被割开一道口,等他把路标压回折槽,才看见自己原先站过的外沿已经没了。

    分开走!左边两个点,右边一个,伤者先过!

    他沿着刚留下的三处稳点指路,祖骨只托得住点与点之间那一截窄面。最外侧有人还照方才的节拍往前按掌,手下却只剩一片往下翻的幡布。萧辰用路标挑起布角,让他收手,父亲从另一端接住人,把伤者送向左侧。

    头顶那只手又向下压了半寸。萧辰不再抬眼看掌影,脚跟死死卡住槽沿,等最后一人离开近处裂边,他才撤去那段失去落点的支撑。整片外台随即坠入黑火,热浪扑得众人往后一伏,脚下三个稳点仍在,却隔得更远了。

    殷九幽站在侧幡上,掌心血纹乱撞,额边裂开的皮肉又鼓起一层。他俯视着这块仅存的落脚处,幡杆一转,供槽里的血重新向他臂上爬。

    一掌都接不下,还敢留人?

    萧辰扶着折槽喘了一口气。肩口旧伤被刚才那一扯又挣开,血顺着袖内淌到掌根。他把路标横在两个稳点中间,先让身边的人过,自己仍站在窄处。

    你先把这一掌收回去。

    他看见殷九幽喉间又滚过一股异色,立刻开龙皇瞳。幡面上原本各走各路的血印,正被从不同槽口拽向主位,青暗、赤黑、灰白几股印迹在同一处挤压,谁也盖不住谁。瞳中只有血路的去向,印中人的念头,他看不见。

    殷九幽再吞一口,左上幡角便撕开一线。主供槽随之倒卷,涌到他臂上的血有一截反灌回去,撞得槽边黑布鼓起。萧辰盯着那道鼓起的边,想起刚才出掌前同样一口吞血、同样一道裂响。

    他抹开睫毛上的血,等殷九幽第三次攫血。喉间一动,幡角裂线随即拉长,供槽又逆冲半尺,三处变化挤在同一息里。殷九幽的掌势更重,幡身却跟着颤,萧辰握路标的手慢慢收紧。

    娘,守住他们自己的血。供槽在抢。

    龙清璃正护着坐在内侧的伤者,听见这句,先将他翻到胸前的编号牌扣回掌里。那人抬头时眼神已经发散,唇上沾着血,嘴里只剩一声含混的喘。

    报你的本名。

    她声音压得稳,掌心盖在他的手背上,让牌角硌进他指缝。旁边一个尚清醒的囚者先报了名,急着去喊同伴,却被龙清璃按住腕口。

    各拿各的牌,叫自己的名。别替人答。

    萧辰听见坐着的人把名字说完整,随即又咳得弯下腰。牌还在他手里,供槽牵出的细血丝却没有立即退开,只在指端一张一紧。母亲扶住他的肩,让他贴着原位呼吸,不催他再喊。

    苏婉儿贴着最近几个囚者蹲下,冷气只覆住他们身前一小段血丝和将要滑落的牌。她另一只手稳住一人的后颈,待那人能自己抓牢,才移向旁边。玄阴很薄,撞上从主幡压来的热血便化开一层,她的指尖白得厉害,仍只把冷意留在这几人身边。

    别松手。能喘就跟着吐气。

    萧辰看着那几张牌在颤动的掌中留住,终于能将目光转回上方。殷九幽还在抬掌,裂开的幡角也仍向外张着。

    第二掌压向最窄的连接处,没等落下,布面已被风扯得绷直。萧辰原想把路标往前送,见那掌纹罩住两侧,立即将标尾移向靠内的稳点。

    走中间,踩我标下这一截。

    父亲扶着伤者先换脚,另一边的人贴着他们背后挪过来。两处稳点都有人,谁也快不起来。萧辰将祖骨承力往内侧偏了半寸,外面那截连接顿时垂下去,殷九幽掌下的血纹跟着一转,追向尚未完全撤空的缝口。

    萧辰等人离开缝边,才把路标向后拖。掌劲落下时,断布擦着他的鞋底滑走,震力沿祖骨撞进胸口,喉咙里全是腥味。他一只脚几乎没踩住,靠内侧稳点那人伸手扯住他的袖口,父亲也从后方顶住了那块布,才让他退回完整的折槽。

    殷九幽抬手,见掌下只碎了一段空路,脸上的细裂往耳边延。他抓紧幡杆,喉结又滚了一次。主幡随之鼓胀,萧辰脚边的血槽却先发出倒抽声。

    再压。殷九幽指向余下两个稳点,我看你能让到哪儿。

    萧辰扶住路标,目光只盯两点间的接缝。殷九幽要把人连平台一起压下去,就得把还在幡内的血继续往身上灌;每吞一次,幡角与供槽便多裂一分。他把两边的人再往中间送,自己守在接缝,留给对方的仍是最难落掌的一线窄路。

    头顶幡杆一摆,主位深处传出两记硬响,隔得很近,落点却各在一边。萧辰的瞳纹被震得发疼,仍看见幡心里两道旧印交错撞上,一道被挤向供槽,另一道又从侧边顶回来。血路在主位停了半息,原先直指人群的掌纹也斜了一寸。

    现在!他朝两侧喝道。

    父亲让能走的人先踏过接缝,龙清璃护着那名握牌的伤者跟上。苏婉儿在断口处铺了一层短冰,只垫住最软的布边,让伤者的手脚能接上另一头。冰一触热血便起裂纹,她扶过最后一人的手,立刻收了冷气,自己退回稳点。

    萧辰压下路标,祖骨的力顺着尚未断净的折槽走过,把那段垂落的布路重新托平。路很窄,过的人肩碰着肩,却能一步步撤到里面。走过的人也不敢停,后一个人的脚刚落下,前一个人便挪开,给那块还在抖的布面留出承力的空隙。此前被掌风掀落的两截边缘仍在黑火里烧,谁都看得见这条退路只补回了一段。

    殷九幽一掌砸向萧辰所在的位置,幡心的两道印又撞了一下。掌势在半空晃了晃,落点偏到外侧,刚补好的布路被震得起伏。萧辰抓紧路标,沿折槽退了一步,没有冲着空出的侧幡追过去。那道掌风从他原先站的地方擦下去,削掉半块布沿,热意烫得他袖口卷起。

    他扶稳路标回头,内侧的人仍在往后退,最前面的伤者握着牌,掌心没有离开。苏婉儿垂下冻得发白的手,在窄路尽头接住一个险些跌倒的人,朝萧辰点了一下头。

    主幡里又传出闷响。

    萧辰望过去,一枚旧血印在幡心亮起,印形令他眼角一紧。三年前慕容嫣留在夺血幡上的痕,他认得;那道血印只在幡面翻动,既无人的声息,也无活血的回流。紧贴它的另一道废痕翻了面,随后更多弃在槽底的旧血纹一条条露出背侧。

    殷九幽仍握着幡杆,幡心却没再照他的牵引顺顺当当往上送血。萧辰盯住主供槽,看见亮起的旧印与旁边废痕互相挤开,槽边一股血才往上涌,便被另一股顶回去。

    他把路标压紧,听着身后人群撤动的脚步,眼睛没有离开那处还在翻动的旧血。慕容嫣那枚残印再亮一次,刚涌起的血又被顶回了槽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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