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跨下壕沟，坡上那两道背影也动了。
一人袖口缺了一角，一人腕上缠着旧结，正沿高坡往营墙后走。灰土遮到腰间，两人的肩膀却亮得清楚。
他扶着沟壁，脚步快了半拍。
萧辰。苏婉儿跟下来，伸手碰住他的衣袖。
他已经停下了。
前面的脚印笔直穿过一个落箭坑。坑底箭头向上，方才骨旗里那幅救人旧影，却是在箭坑旁绕了一个弯。
坡上的两人越走越快，快要转过断墙。
萧辰捡起石块，朝旧结所在的位置扔去。石块刚入光里，土下便射出一支残箭，将它打成两半。那只手臂穿过碎石，连袖边都没动。
他的手慢慢落下。
别上坡。
沟边一名候选已经迈了出去。他盯着亮影脚下露出的白骨，脚尖刚踩实，整片红沙便往里塌，残矛穿透鞋底，将脚背钉住。
惨叫声撞进壕沟。
苏婉儿离他最近，一把扯住腰带。寒气从指间裹过布带，冻硬的那一截撑在沟沿，暂时挡住了他下坠的身子。
抓住！
那人双手都是沙，才抱上冰带，又滑了下去。苏婉儿伤肩被扯得一低，靴底擦着土往前移。
萧辰横过一截断矛，塞进那人臂弯。
两只胳膊抱紧。
候选死死夹住矛杆，萧辰以左臂托住杆尾，腰身向后沉。红沙被拖出一条深槽，露出钉在脚下的半截黑矛。
真火沿矛身切下，锈铁在沙面处断开。
萧辰借势把人拉回沟底。那人摔在坚土上，抱着断杆不肯松，嘴里还在抽气。苏婉儿掌外的冰带随之融开，水滴落到红沙里，连一点湿痕都没留下。
她把手收回，压住肩口，缓了两息才蹲下看伤。
萧辰用布裹住残矛尖，将它从鞋底拔出。候选牙齿咬得作响，脚上涌出的血很快浸透了布。
先压住，别踩地。
坡上还有人想抢那块骨，见红沙里又露出几截矛尖，举起的脚缓缓收了回去。较远处的争骨者换向外坡，踩着石脊跑走，兵器相碰的声音渐渐远了。
萧辰没有追。他取出布角，看了看从骨旗上记下的那道弯，再把父亲的旧结托到掌心。
结尾压在里面，磨平的一侧贴着腕骨。
他试着把布穿进结下，向上提，勒痕落在手腕外侧；换成向身后拖，布便贴住旧结磨损的那一边。
苏婉儿看见了，往沟底低处挪了半步。
两行深痕断断续续地延过去，每隔几步，便有两处浅印夹在中间。一边沟壁还留着长长的擦口，到了窄处，擦口明显抬高。
她将浮土扫开，露出擦口里的木屑。
沟壁斜着向外塌过，较高的一条擦痕藏在土皮下面。萧辰拨开土，拿布角压住缺口，往前比了几尺。两处印子接得上，高坡上那串脚印却离它越来越远。
还追吗？脚伤候选望着坡顶，脸上仍是冷汗。
亮影已走到墙后，只剩腕上那个结。他刚才若再快一步，伸手就能碰到，如今隔着壕沟看过去，手腕连屈起的角度都没变。
萧辰收回布角，蹲到真正的擦痕旁。
他们那时候抬着人。先看人怎么走。
苏婉儿将木屑放回擦口，指给他看：这里抬过担架。挤不过去，就举高了一截。
萧辰把布角转向沟壁。骨旗上的弯落在箭坑后方，接上这条擦痕，恰好绕开高坡。
父亲在旧影里伸出手的时候，手腕也是往下压的。有人在前面拖，有人在后面托，才能让那些残破的守军过这段窄沟。
他摸了摸旧结，没有再往坡上看。
走下面。
脚伤候选扶着断矛站起来，伤脚才沾地，膝盖就软了。萧辰伸肘托住他，将人抵在沟壁旁。
我留这儿。那人喘着气，抹去脸上的沙，等外坡有人回来，我跟他们走。你们还有榜分要争。
高处恰好传来一声叫喊，有人捡到了骨片，几道人影同时扑过去。脚伤候选攥着断矛，把伤脚往身后藏了藏。
萧辰解下一段宽布，绕过自己腰后。
搂腰，别碰右肩。
那人愣了一下。萧辰已侧身蹲稳，将他的腿托上布兜，左臂压住布端，靠腰背把人带了起来。
伤腕被布勒住，疼得他指尖一麻。他将布端往肘上挪，试走一步，才迈向前面的窄口。
苏婉儿替他把右侧衣料拉开，免得伤口受挤，随后走到前面探路。
靠左，右边有断箭。
候选伏在他背后，不敢乱动。走过几步，他解下自己的水囊，递到苏婉儿手边。
封着的，还没喝。
她腾出手，喝了一口便拧回塞子。水囊送回去时，那人又往萧辰颈边递了递，萧辰偏头饮过一口，让他自己留着。
窄沟里只能一个接一个地走。外坡的人影已越过他们，脚下踢落的土粒砸在萧辰肩侧，他把背上的人往上送了一点，侧身避开最窄的石角。
擦痕也在这里向上挑起。
他看了片刻，俯身从下面过去。出口后方，两道担架擦痕重新并到同一高度，尽头正对着一座露出半边的土台。
到了这边，还在往前抬。苏婉儿伸手指过去。
萧辰顺着她的手看见一处凹口。担架在那里停过，靠墙的足痕格外深，旁边还有一条布结拖出的细沟。他脚下也停了停，让背上的人把滑开的布重新抱牢。
风忽然从土台后倒灌进来。
满沟骨屑离地，先拼出两排腿骨，接着破甲翻起，几道兵影横在窄口。最前方的残矛一摆，将跟上来的佩刀候选逼退。
他的刀刚抽出半截，另一道兵影便把矛尖压在刀背上。
萧辰停步，背后的人连呼吸都轻了。
把你刚捡的东西放回去。
他看向佩刀候选袖口。那里露出一角白骨，骨边挂着尚未断净的甲丝。对方嘴唇动了动，兵影的矛尖已压到他腕前。
那人只得取出骨片，蹲下放回沟边的浅坑，又把缠住袖口的甲丝一点点解开。
残矛抬起半寸，仍横着路。
萧辰亮出玉牌，把牌边对着担架擦痕旁的旧扣印。兵影转过头，空洞的面甲看向他背上的伤者，骨屑在甲缝间落了几粒。
路还没开。
背上的候选把脸偏到萧辰耳边，想说自己可以下来。伤脚悬在布外，血正顺着脚跟滴到地上，面前的兵影便随着血滴低头。
萧辰托稳他的腿，没有让他落地。那截残矛离胸口只差一掌，他慢慢放低玉牌，腾出左手接骨。苏婉儿靠在他身侧，先用袖角遮住迎面吹来的骨沙。
苏婉儿从他内襟取出包好的名骨，抚平布角，让韩石二字露出来。风要卷走刻字边缘的细屑，她以薄冰压住，连骨带布交到萧辰左手。
埋骨坡韩石，准许归祭。萧辰举起骨片，还有个伤者，借路进营。
兵影低下头，断指碰了碰韩石的名字。矛尖缓缓挪开，堵住窄口的几副破甲往两边退，只让出能过一人的空当。
佩刀候选刚想挤进去，破甲又向中间合。他停住，等萧辰背人先过，才收刀跟上。
土台后的风小了。萧辰回头，兵影仍站在路口，残矛护住那块被放回去的白骨。
苏婉儿把韩石名骨包好，交还给他，指向前面。
断军营的木门从尘土里露了出来。
门板斜挂，整道门梁裂成数截，九枚黑钉穿住裂木，中央一枚格外长，斜贯到门基里。每个钉头下都积着暗红的硬壳。
萧辰先把伤者放到断墙后，收紧他脚上的布，再用干布裹住一枚钉头。
指尖才碰上去，内襟里便传出一声闷响。
旧血匣撞了他一下。
伤掌随之一凉，刚被压住的血从布下洇出，朝钉头拉成细丝。萧辰立刻收手，真火截断那一线血，将旧血匣移到远离门梁的一侧。
匣子安静下来。门上的钉尾仍朝他的方向颤着。
他望向钉身，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旧路，将父亲的旧结收进衣内最深处。
婉儿，先别碰门。
门缝下，一只惨白的骨手伸了出来。它才挪过半寸，九枚噬龙钉便一齐往木里收紧。
一人袖口缺了一角，一人腕上缠着旧结，正沿高坡往营墙后走。灰土遮到腰间，两人的肩膀却亮得清楚。
他扶着沟壁，脚步快了半拍。
萧辰。苏婉儿跟下来，伸手碰住他的衣袖。
他已经停下了。
前面的脚印笔直穿过一个落箭坑。坑底箭头向上，方才骨旗里那幅救人旧影，却是在箭坑旁绕了一个弯。
坡上的两人越走越快，快要转过断墙。
萧辰捡起石块，朝旧结所在的位置扔去。石块刚入光里，土下便射出一支残箭，将它打成两半。那只手臂穿过碎石，连袖边都没动。
他的手慢慢落下。
别上坡。
沟边一名候选已经迈了出去。他盯着亮影脚下露出的白骨，脚尖刚踩实，整片红沙便往里塌，残矛穿透鞋底，将脚背钉住。
惨叫声撞进壕沟。
苏婉儿离他最近，一把扯住腰带。寒气从指间裹过布带，冻硬的那一截撑在沟沿，暂时挡住了他下坠的身子。
抓住！
那人双手都是沙，才抱上冰带，又滑了下去。苏婉儿伤肩被扯得一低，靴底擦着土往前移。
萧辰横过一截断矛，塞进那人臂弯。
两只胳膊抱紧。
候选死死夹住矛杆，萧辰以左臂托住杆尾，腰身向后沉。红沙被拖出一条深槽，露出钉在脚下的半截黑矛。
真火沿矛身切下，锈铁在沙面处断开。
萧辰借势把人拉回沟底。那人摔在坚土上，抱着断杆不肯松，嘴里还在抽气。苏婉儿掌外的冰带随之融开，水滴落到红沙里，连一点湿痕都没留下。
她把手收回，压住肩口，缓了两息才蹲下看伤。
萧辰用布裹住残矛尖，将它从鞋底拔出。候选牙齿咬得作响，脚上涌出的血很快浸透了布。
先压住，别踩地。
坡上还有人想抢那块骨，见红沙里又露出几截矛尖，举起的脚缓缓收了回去。较远处的争骨者换向外坡，踩着石脊跑走，兵器相碰的声音渐渐远了。
萧辰没有追。他取出布角，看了看从骨旗上记下的那道弯，再把父亲的旧结托到掌心。
结尾压在里面，磨平的一侧贴着腕骨。
他试着把布穿进结下，向上提，勒痕落在手腕外侧；换成向身后拖，布便贴住旧结磨损的那一边。
苏婉儿看见了，往沟底低处挪了半步。
两行深痕断断续续地延过去，每隔几步，便有两处浅印夹在中间。一边沟壁还留着长长的擦口，到了窄处，擦口明显抬高。
她将浮土扫开，露出擦口里的木屑。
沟壁斜着向外塌过，较高的一条擦痕藏在土皮下面。萧辰拨开土，拿布角压住缺口，往前比了几尺。两处印子接得上，高坡上那串脚印却离它越来越远。
还追吗？脚伤候选望着坡顶，脸上仍是冷汗。
亮影已走到墙后，只剩腕上那个结。他刚才若再快一步，伸手就能碰到，如今隔着壕沟看过去，手腕连屈起的角度都没变。
萧辰收回布角，蹲到真正的擦痕旁。
他们那时候抬着人。先看人怎么走。
苏婉儿将木屑放回擦口，指给他看：这里抬过担架。挤不过去，就举高了一截。
萧辰把布角转向沟壁。骨旗上的弯落在箭坑后方，接上这条擦痕，恰好绕开高坡。
父亲在旧影里伸出手的时候，手腕也是往下压的。有人在前面拖，有人在后面托，才能让那些残破的守军过这段窄沟。
他摸了摸旧结，没有再往坡上看。
走下面。
脚伤候选扶着断矛站起来，伤脚才沾地，膝盖就软了。萧辰伸肘托住他，将人抵在沟壁旁。
我留这儿。那人喘着气，抹去脸上的沙，等外坡有人回来，我跟他们走。你们还有榜分要争。
高处恰好传来一声叫喊，有人捡到了骨片，几道人影同时扑过去。脚伤候选攥着断矛，把伤脚往身后藏了藏。
萧辰解下一段宽布，绕过自己腰后。
搂腰，别碰右肩。
那人愣了一下。萧辰已侧身蹲稳，将他的腿托上布兜，左臂压住布端，靠腰背把人带了起来。
伤腕被布勒住，疼得他指尖一麻。他将布端往肘上挪，试走一步，才迈向前面的窄口。
苏婉儿替他把右侧衣料拉开，免得伤口受挤，随后走到前面探路。
靠左，右边有断箭。
候选伏在他背后，不敢乱动。走过几步，他解下自己的水囊，递到苏婉儿手边。
封着的，还没喝。
她腾出手，喝了一口便拧回塞子。水囊送回去时，那人又往萧辰颈边递了递，萧辰偏头饮过一口，让他自己留着。
窄沟里只能一个接一个地走。外坡的人影已越过他们，脚下踢落的土粒砸在萧辰肩侧，他把背上的人往上送了一点，侧身避开最窄的石角。
擦痕也在这里向上挑起。
他看了片刻，俯身从下面过去。出口后方，两道担架擦痕重新并到同一高度，尽头正对着一座露出半边的土台。
到了这边，还在往前抬。苏婉儿伸手指过去。
萧辰顺着她的手看见一处凹口。担架在那里停过，靠墙的足痕格外深，旁边还有一条布结拖出的细沟。他脚下也停了停，让背上的人把滑开的布重新抱牢。
风忽然从土台后倒灌进来。
满沟骨屑离地，先拼出两排腿骨，接着破甲翻起，几道兵影横在窄口。最前方的残矛一摆，将跟上来的佩刀候选逼退。
他的刀刚抽出半截，另一道兵影便把矛尖压在刀背上。
萧辰停步，背后的人连呼吸都轻了。
把你刚捡的东西放回去。
他看向佩刀候选袖口。那里露出一角白骨，骨边挂着尚未断净的甲丝。对方嘴唇动了动，兵影的矛尖已压到他腕前。
那人只得取出骨片，蹲下放回沟边的浅坑，又把缠住袖口的甲丝一点点解开。
残矛抬起半寸，仍横着路。
萧辰亮出玉牌，把牌边对着担架擦痕旁的旧扣印。兵影转过头，空洞的面甲看向他背上的伤者，骨屑在甲缝间落了几粒。
路还没开。
背上的候选把脸偏到萧辰耳边，想说自己可以下来。伤脚悬在布外，血正顺着脚跟滴到地上，面前的兵影便随着血滴低头。
萧辰托稳他的腿，没有让他落地。那截残矛离胸口只差一掌，他慢慢放低玉牌，腾出左手接骨。苏婉儿靠在他身侧，先用袖角遮住迎面吹来的骨沙。
苏婉儿从他内襟取出包好的名骨，抚平布角，让韩石二字露出来。风要卷走刻字边缘的细屑，她以薄冰压住，连骨带布交到萧辰左手。
埋骨坡韩石，准许归祭。萧辰举起骨片，还有个伤者，借路进营。
兵影低下头，断指碰了碰韩石的名字。矛尖缓缓挪开，堵住窄口的几副破甲往两边退，只让出能过一人的空当。
佩刀候选刚想挤进去，破甲又向中间合。他停住，等萧辰背人先过，才收刀跟上。
土台后的风小了。萧辰回头，兵影仍站在路口，残矛护住那块被放回去的白骨。
苏婉儿把韩石名骨包好，交还给他，指向前面。
断军营的木门从尘土里露了出来。
门板斜挂，整道门梁裂成数截，九枚黑钉穿住裂木，中央一枚格外长，斜贯到门基里。每个钉头下都积着暗红的硬壳。
萧辰先把伤者放到断墙后，收紧他脚上的布，再用干布裹住一枚钉头。
指尖才碰上去，内襟里便传出一声闷响。
旧血匣撞了他一下。
伤掌随之一凉，刚被压住的血从布下洇出，朝钉头拉成细丝。萧辰立刻收手，真火截断那一线血，将旧血匣移到远离门梁的一侧。
匣子安静下来。门上的钉尾仍朝他的方向颤着。
他望向钉身，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旧路，将父亲的旧结收进衣内最深处。
婉儿，先别碰门。
门缝下，一只惨白的骨手伸了出来。它才挪过半寸，九枚噬龙钉便一齐往木里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