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又一次把手按在萧辰腕上。

    玄阴之气渡过去时,她的脸白得像纸。萧辰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沉声道:“别渡了。”

    “还没压下去。”

    “你已经跌到聚气境九重。”

    “我知道。”

    “再跌,气旋会伤。”

    苏婉儿抬头,笑得很浅:“没事。”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

    在锁龙渊外说过,在青云山上说过,黑幡发烫时也说过。每一次,她都把玄阴之气送进他体内,每一次,她自己的气息都会弱一截。

    萧辰以前能看着她跌,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现在青云宗已经灭了,东荒归旗,钱四海还送来一炉丹器。他有药、有资源、有时间,却仍然只能看着她把自己一寸寸掏空。

    “停。”

    萧辰的声音沉了下去。

    苏婉儿摇头,掌心的寒意反而更重。

    “这次比前几次都凶。”

    萧辰心口的燥气翻涌起来。

    血脉归位后,那道苍龙本源补回裂口,也把体内的火烧得更旺。钱四海炼出的丹器里还残留着龙皇真火的余劲,此刻全挤在他的经脉里,化成一条条细长火线,从心口往四肢钻。

    他能硬压,可硬压的结果是经脉被撕开。

    苏婉儿看得出来,所以她不松手。

    玄阴之气一缕缕渡过去,萧辰手背上的青筋慢慢平下,她自己的气息却越来越弱。

    门外,萧崇端着药走到一半,停在了半开的门边。他看见苏婉儿的手一直按在萧辰腕上,那只手白得像一截冷玉,却把萧辰体内能焚青云宗的火一点点压了回去。

    萧崇想起萧战。

    当年萧战每次从祖地回来,身上也有一股压不住的燥气。那时候没人懂,也没人能压。如今萧辰身边有了一个愿意把自己耗空的人,至少这条路不会再只剩一个人。

    他端着药碗悄悄退开,没有惊动屋内。

    最后一缕玄阴之气渡出时,苏婉儿的掌心轻轻一颤。

    “婉儿。”

    “快好了。”

    萧辰体内的燥气终于压下去。

    苏婉儿整个人往前倒,萧辰一把抱住她。她轻得吓人,气息散得也吓人。

    三年前被剥血脉时,萧辰没有慌;面对阴无涯时,他被化神境压得骨头作响,也没有慌。可苏婉儿软在怀里,唇色一点点白下去,他的手心竟然冷了。

    “丹。”

    萧辰抬手就要去取钱四海炼出的丹药。

    苏婉儿轻轻抓住他的袖子:“不用。”

    “闭嘴。”

    “回来了。”

    萧辰动作一顿:“什么回来了?”

    苏婉儿闭着眼,眉心微微皱起。

    她丹田里原本空下去的气旋忽然转了一下。

    很慢,却很稳。

    刚才渡出去的玄阴之气本该散在萧辰经脉里,可在她气旋深处,一缕更清的寒意重新生了出来。旧气没有回流,新的玄阴之气从丹田深处凝出,细而纯净。

    淡白色寒雾从她掌心浮起。

    龙皇残魂在识海深处开口:“玄阴圣体,渡尽不竭。”

    萧辰冷声道:“说清楚。”

    “她没有被你耗空。”

    “她是在借你的火,把自己的玄阴气重炼一遍。”

    萧辰心中一震。

    若只是恢复,她以后还会一次次跌下去。重炼却意味着,每一次玄阴渡尽,都可能成为下一次凝聚的起点。

    她拿自己的修为当材料,拿他的至阳燥气当炉火,烧掉杂质,留下更纯的本源。

    这条路太疼。

    疼到旁人看着,只会以为她一直在跌。

    苏婉儿慢慢睁开眼,也看见了掌心的寒雾。

    “我是不是不会拖你后腿了?”

    萧辰眉头皱起:“谁说你拖后腿?”

    “你每次都不说,可我看得出来。”

    “看出什么?”

    “你想走,又怕我跟不上。”

    萧辰沉默。

    她说中了。

    龙冢在东荒之外,父亲走过那条路,再没有回来,中州的人也已经盯上了他。若苏婉儿仍在聚气境九重,带她上路就是把她往刀口送;可不带她走,他身上的燥气也会越来越凶。

    苏婉儿看着他:“现在呢?”

    萧辰看着她掌心重新凝出的玄阴气,试着引出一缕至阳燥气。

    金红火意刚冒出来,桌上的茶盏便啪地裂开。苏婉儿没有躲,掌心寒雾轻轻一卷,将那缕火包住。

    火没有熄,寒气也没有散。

    一火一寒在两人掌心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同时归于平静。苏婉儿脸色没有变白,修为也没有往下掉。

    她自己都睁大了眼:“真的能接住。”

    萧辰看着她:“嗯。”

    这一次,她不是靠咬牙硬撑。

    她真正接住了他身上的火。

    萧辰取出一枚刚炼好的赤金丹:“吃了。”

    “我刚恢复。”

    “稳住。”

    苏婉儿接过丹药:“你怎么总这么凶?”

    “嫌凶就别吃。”

    她把丹药放进口中:“我吃。”

    萧辰看她咽下,才松开手。

    门外的萧崇这才重新端药进来。他看了一眼苏婉儿重新稳住的气息,老脸上的紧绷终于松开。

    “苏姑娘,药还是得喝。”

    苏婉儿点头:“好。”

    萧辰看着她,忽然道:“跟我去个地方。”

    苏婉儿抬头,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会不会危险,只把手放回他掌心。

    “我陪你。”

    萧辰没有立即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被邪修追杀,气息虚弱却没有求饶;想起龙族遗迹里她被龙威压得七窍渗血,仍然没有退;也想起她一次次把玄阴渡到干净,自己却从来没有真正松开过手。

    她从来不是拖累。

    只是他以前走得太急,总怕她跟不上。

    窗台上的水盏忽然轻轻一震,杯中水面荡开三圈细纹。苏婉儿抬眼看去,屋里却没有风。

    萧辰伸出两指,牵出一缕燥气。那缕气息在指尖跳动,颜色比之前更深,刚碰到桌面,桌角便裂开一道细缝。

    苏婉儿按住他的手腕:“别试了。”

    “我得知道现在能收住多少。”

    “你刚才差点把屋顶烧穿。”

    “差一点,还没烧。”

    “烧穿了,萧崇会把你从屋里赶出去。”

    萧辰看了一眼头顶:“他打不过我。”

    门外立刻传来萧崇的声音:“老夫打不过你,老夫会拆门。”

    苏婉儿没忍住笑了出来。

    萧辰也收了那缕燥气。玄阴之力沿着苏婉儿的指尖探来,先把他经脉里残留的火意压成一线,再慢慢送回丹田。两种力量碰在一起,没有前几次的冲撞,像两股水流在窄河里找到了各自的方向。

    苏婉儿闭着眼,额角很快渗出细汗。她的修为刚刚复元,玄阴之气还没完全稳住,每次替萧辰分火,都要自己承受一部分反震。

    萧辰立刻收手:“够了。”

    “还差一点。”

    “我说够了。”

    苏婉儿睁开眼:“你总是这样,轮到自己就什么都能扛,轮到我就只剩一句够了。”

    萧辰怔了一下。

    屋里安静下来。

    她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声音也不重,可这句话落下来,仍然像一根针,扎进了他最不愿碰的地方。

    锁龙渊三年,他习惯了一个人坐着,一个人挨饿,一个人看着伤口长好。离开那口深渊之后,他仍旧把所有危险往自己身上揽,连一句要她帮忙都说得很难。

    苏婉儿把手放回他掌心:“我能接住,就让我接。”

    萧辰看着她,慢慢点头:“以后先说一声。”

    “你也得先说一声。”

    “说什么?”

    “你要烧人,还是要烧自己。”

    萧辰沉默片刻:“我尽量。”

    “这句话我记下了。”

    苏婉儿看着他:“现在还要等吗?”

    萧辰握紧她的手:“等你稳住修为。”

    “那就是答应一起走。”

    “你总能替我把话说完。”

    苏婉儿轻轻笑了一下。

    窗外,东荒的夜渐渐深了。桌上的黑幡安静地躺着,西北方向却像有一条路在黑暗里慢慢亮起。

    这一回,萧辰没有再说自己一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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