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门的栏脚又被撞起半寸,苏婉儿折回右侧短廊,先伸手按住瘦脸候选要落下的横杆。

    等他收脚,再落。

    坐在右内侧的伤重候选把腿往石沿下挪了挪,手掌贴着墙,向前打了个手势。瘦脸候选这才松杆,铁栏落进槽中,刚好隔住门缝里探入的枪尖。那人抹去唇边石灰,看清同伴的位置,重新握住杆尾。

    萧辰从联络孔望去,只能看见短廊里这一截亮处。苏婉儿将路中薄冰削去,冷息归到两侧,露出的粗石能踩住鞋底。她又让瘦脸候选把栏脚压到底,试着从外撞来的力往回顶了一次,横杆伏在石槽里,未再往上跳。

    两人照她给的节拍走完一轮,前沿起栏,内侧接应,等人脚过,再扣住门。伤重者全程坐着,手势慢些,瘦脸候选便等他抬手才动。

    照这个来,听不见就看他的手。

    苏婉儿回石室时,萧战仍握着那张印页,旧刀横在门侧。阴无涯左臂旧布垂着,胸前第九钉随呼吸微动,始终处在刀尖能照看的地方。她越过门槛,把通行灯放回近门石沿,坐到萧辰对面。

    能守一轮,下一轮也有落处了。你这里呢?

    萧辰伸出右手,食指比其余几指更僵,指腹压上她掌沿时,连屈一下都牵着胸骨。他低声道:从这里试。

    她没有急着加寒,先托住他的指节。龙皇戒贴在他手上,空台的石阶已经开着,他依着走过的阶纹引入一缕冷息,神识随之沉下,身子仍坐在石室中。她指尖压住的温度、外面铜铃的轻响,都还贴着这只手。

    清寒顺六段已稳的骨路落下,遇到末段便猛地一折。挖血时的旧痛从胸中翻起来,萧辰牙关一紧,将那股反冲截在自己这一端,贴近她掌心的火随即收窄。

    这边烫了。苏婉儿说。

    第七段在扯,你别追。

    她停在指骨旁,改用更细的冷息。萧辰把真火压成贴骨的一线,沿食指缓缓走过,热意到第二节时,她先收半分,等他送过折处再添回来。两人合炼许多次,她的寒息将退未退,他已经把火压住,可这次骨中多了一道硬涩的阻力,旧时顺手的分量一落进去,指节就胀得发白。

    他当即退回半寸,重新走这一节。

    苏婉儿把贴住他指侧的寒息分薄一些,问他:还顶着吗?

    萧辰试着动指,骨缝里仍有针扎般的疼,却能辨出火正从哪边经过。他点向指节外侧,她便把清寒让过去,原先一冷一热争着往中间挤的两股力,终于各自落住。她旧伤附近的衣袖轻轻颤了一下,手却压得很稳,萧辰把那点颤动看进眼里,没有再添火。

    第三次过折处,指腹终于能够弯下。苏婉儿用拇指按住他的指尖,等那点红热退匀,才放开给他看。萧辰屈指,碰到了自己的掌心,胸前那阵拖拽也随之轻了一点。

    就照刚才的,别多。她敲了下铜铃。

    冷火由这一指向腕骨推进,经过肘弯,再慢慢抵近胸中。旧伤上的布仍黏着血,萧辰不敢靠墙借力,背脊与石面留着一道缝。他沿苍龙至尊诀运火,将热意送回自己的旧脉,苏婉儿则让清寒贴着六段骨路降下,到了新裂旁,寒息便停在外沿,给真火留出转身的位置。

    第七段的两端已经靠近,尚差一线,门外突然传来重物撞石的闷响。

    铜铃撞在石沿上,尾音折断了。

    萧辰刚要往前送的火顿时迎上寒息,指间一麻,对面那只手骤然绷直。他在空台中看见火沿往回卷,立即散去上冲元丹的那股劲,将两端将合未合的骨路定住。

    苏婉儿想转腕,拇指却仍压在原处,细小的白纹从掌根浮出来。萧辰先撤掉她指边的热线,另一手托住她的腕骨,留她自行松开。半闭的末段重新拉紧胸口,新裂下钝痛顶上来,他吸了口气,气只进到一半,便卡在那里。

    外头又撞了一下,门轴低吼。他听见父亲喝人守住栏脚,掌中的铜铃却迟迟没响。

    苏婉儿低头看着手,试着把小指弯回,弯到半途便皱起眉。萧辰托着她的腕子,没催那截迟迟落不下去的手指。血从他胸前布边渗出来,滴到腿上,他也只是将上冲的火收得更稳。

    能退回来。她抬眼看他,我换个拍子,你先守住。

    等你。

    他把铜铃旁一块被震松的碎石拨开,给她的手留出平处。苏婉儿将腕子搁下时,他仍托着掌沿,等她自己撑住才撤开。她偏头看了眼那块碎石,又看他一眼,原本抿紧的嘴唇松开了一点。

    她把手从他掌中抽出,玄阴冷息一寸寸往自身旧路收,先松小指,再捻开僵住的拇指。掌根白纹退下后,她仍把腕子平放片刻,才重新提起铜铃。萧辰看着她握铃的手,直到那两根指头能稳稳分开,才缓缓放松扣住石沿的左手。

    第一声铃落下,苏婉儿隔了较长的一息才敲第二声,第三声又紧跟着第二声尾音落下,三声各有间隔。门外鼓响仍密,她用指尖在他掌上点出同样的停顿,叫他不必追着被撞碎的余响走。

    第一声先退热,第二声等我过弯,第三声再接。

    萧辰的指尖也照着点了一遍,到第二声处停住。

    这里你还没走完。

    所以你得等。她看了一眼他胸前湿透的布,声音低了些,我过去了,会叫你。

    他没再抢那半息。苏婉儿调低冷息,重新贴住试过的指骨,直至寒意抵近胸骨,她才点头。

    现在。

    真火沿她让开的地方推进,第一段、第二段接连亮起,热意过弯时,清寒退到外侧。萧辰守着那个较长的间隔,等骨中紧绷渐松,再接上下一段。他能听见她每次换气,到了第五段,那口气比先前短,他便把下一缕火捏住,直到她的指尖再点下来。

    最后一声铃落进空台,六段骨光抵住了第七段的边沿。

    那股挖血旧痛再次攀上来,萧辰将它压在胸中,顺已经试过的次序退热、让寒、续火。残留的黑印脱离处有一块骨壁粗糙,新裂还在,他把火从裂口外沿缓缓绕过,手指掐进掌肉,也没让这股热往苏婉儿腕上退。

    她掌心向上轻抬,给出最后的示意。

    两端终于碰到一起。

    萧辰胸中传来细小的一响,堵在骨边的血行往前冲出,连过七段,再回到自己的旧脉。祖骨向内挤压的劲松了,肩后的伤仍疼,那种每呼吸一次都要把胸中血脉拉开的力,却已经停下。

    他缓缓吐出半途憋住的气,额上的汗一路落到下颌。

    苏婉儿没有立即撤手,陪他再走了一遍最窄的折处。第二声之后,她指尖稍停,萧辰已经把火留住,等她点下才续过去。这一次骨路连贯而过,两个人的手都未再发僵。

    这处要留长些,我记住了。她松开铜铃,又用指头点了一遍。

    下回你定拍,我照着走。

    她抬了抬唇角,把冷息缓缓收回。萧辰的真火归回旧脉,各自运过一周,才分开相贴的手。她掌根尚有僵后的酸痛,坐定后取干布替他压住胸前渗血处,萧辰伸手接过去,让她先歇那只腕子。

    冷息退净之后,七段仍相接着,萧辰试着抬指,火能自行过去,血行也未再被祖骨抵回。苏婉儿将玄阴气息收稳在自己的元丹中,腕上的旧伤还牵着,她换另一只手理好铜铃系绳,指腹碰到铃边,仍有震麻后迟来的刺痛。

    就在指骨重新屈起的一刻,元丹中央忽然亮了一线。

    萧辰动作停住。那线光极细,从丹中缓缓划开,照过新连的七段骨路,却还聚不成人形。他体内元丹仍在,神光边沿颤动,稍一分神便有散开的迹象。

    联络孔外,父亲听见石室动静,侧头叫了声他的名字。

    萧辰抬起手,朝门外压了压。

    守着,先别撤。

    苏婉儿放下压伤的布角,将铜铃握回能随时敲响的位置。萧辰守住丹中那道细光,胸骨深处渐渐响起一声龙吟,声音尚未完全发出,近处擂响的军鼓已被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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