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苍龙体。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演武场上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满场茫然。

    萧家子弟面面相觑,没人听懂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慕容嫣神情变了变,青云宗几位长老低声交换眼色,也是一脸疑惑。

    只有萧辰,浑身一凉。

    凉意先从他手指上的龙皇戒里涌出来,漫上脊背。

    他下意识看向那灰衣老者。对方仍站在高台边缘,双手垂在身侧,连衣角都没动一下。可萧辰的脊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一寸寸发紧。

    小子,退。现在就退。

    龙皇残魂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涩意。

    萧辰跟了这老东西一路,它傲过,狂过,骂过东荒这群人是蝼蚁。

    却从未听过它怕。

    化神境。龙皇残魂的声音又沉了一分,此人的元神不干净,沾着魔道的气味儿。你现在上去,跟送死没区别。

    萧辰的手指攥紧了。

    凝元境一重,对战化神境。

    中间隔着元丹、神海两个大境界。

    方才他能越一个大境界击败慕容烈,靠的是混沌苍龙体、龙皇真火、苍龙裂天爪三重叠加,再加上慕容烈轻敌大意。可眼前这灰衣老者,根本不在同一个尺度上。

    越级二字,已经不够用了。

    慕容烈再强,也只是东荒这一隅的天才。眼前这人,是从中州来的。那里的天,比东荒高得多。

    中州的天才,从出生时呼吸的灵力,就和东荒不同。

    高台上,萧玄的眼睛却亮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脸上的狂喜再也压不住:前辈,您终于肯出手了!

    杀了这小子!他夺我萧家血脉,毁我萧家根基,今日必须死在此处!

    灰衣老者没应声。

    他只是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像随手拂去一片落在肩头的叶子,又像是睡醒后随意伸了个懒腰。

    可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整座演武场上的光线都暗了一分。

    轰!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

    那不是杀气,没有锋芒,甚至没有敌意。

    就是重。

    像一座山,就那么压了下来。

    血刀门那数十名黑衣高手脸色齐变,膝盖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

    咔咔咔!

    青石地面被跪出裂纹。

    有人想撑,青筋暴起,牙关咬出血,可脊背还是一寸寸弯下去。元丹境的长老稍好一些,却也弯下了腰,额头冷汗直流。

    血刀门那些人,前一息还杀气腾腾,此刻却像被抽掉了脊梁。有人想拔刀,刀刚出鞘半寸,整个人就被压趴在地,连刀带人嵌进青石缝里。

    苏婉儿离得最近,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公子。

    她伸手想往前爬,指尖抠进石缝,指甲翻裂,血顺着指节往下淌。她修为最低,只是被余波扫到,就已经站不住了。

    她不甘心,指尖抠得更深,指甲翻裂处血珠成串。

    萧辰的目光骤然收紧。

    他想动。

    可那股威压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轰隆!

    萧辰双膝一沉,右膝重重砸在地上。

    单膝跪地。

    脊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像是有两股力量在骨头缝里绞。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撑住地面,想把自己顶起来。

    起不来。

    力气还在。

    可这片天地,都在说:你不准站起来。

    萧辰的指甲抠进青石,石屑扎进肉里,血渗出来。

    他没有求饶。

    一个字都没有。

    眼底反而燃起一股戾气。

    给我起来!

    暗金色的龙纹从他皮肤下浮现,混沌苍龙体催动到极致。

    龙皇真火在经脉里咆哮。

    苍龙裂天爪!

    萧辰一掌拍向地面,借着反震之力强行站起,右爪撕开空气,五道暗金色的爪芒直扑灰衣老者面门。

    这一招,曾一爪撕开慕容烈的护体真气。

    可这一次,老者连手都没抬。

    他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往下一按。

    砰!

    五道爪芒瞬间崩碎,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暗金色的光点四散而落。

    萧辰闷哼一声,整个人再次被压回地面,单膝砸地,这一次更狠,膝盖下的青石直接碎成齑粉。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混沌苍龙体。

    老者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淡,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念过的名字,又像是在报今天的天气。

    三百年没见过了。

    萧辰浑身一僵。

    对方的语气里没有惊讶。

    也没有意外。

    只有一个字:果然。

    萧辰的后颈泛起一阵寒意。从锁龙渊爬出来的每一步,或许都没逃过某个人的眼睛。三日之约,萧家演武场,混沌苍龙体,这些他以为是自己的选择,说不定早就写在了别人的纸上。

    萧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人不像是撞见了自己,倒像是在某个地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今天。没有猎人撞见猎物的惊喜,只有账本对上了的平静。

    这种感觉,比打不过更难受。

    锁龙渊三年。老者看着他,目光平淡,血脉被剥,筋骨尽碎。你还能活着回来,倒是比册子上写的硬一些。

    萧辰的呼吸停了半拍。

    册子?

    锁龙渊、血脉被剥、自己还能活着回来,他都知道。

    这些事情,萧天知道一部分,慕容嫣知道一部分,萧玄知道一部分。可眼前这个灰衣老者,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还知道他一定会活着回来。

    就像有人在三年里,一笔一笔记下了他的命。

    这世上没人该知道他一定会活着。除非,把他打进锁龙渊、剥他血脉、放他爬出来,本身就是同一个人布的局。

    萧辰的喉咙发紧。他以为自己才是猎人,没想到早有人把弓搭好了。

    萧辰猛地抬头:三年前渊口,萧天说的大人,就是你身后的人?

    老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着眼皮,看着跪在地上的萧辰,目光里没有人味儿,只有货号。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

    萧玄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前辈,还跟他废什么话?杀了他,取他血脉!您答应过我的!

    老者没有看他。

    连眼角都没偏一下。

    那一瞬,演武场角落里的萧天猛地一僵,脸色惨白。

    慕容嫣的身子也颤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敢出声。

    老者终于又开口了。

    大人说了。

    他顿了顿。

    你这具身子,得完整地带回去。

    萧辰跪在地上,血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

    完整地带回去。

    萧辰品出味来了。

    对方不要他的命。

    也不要他的血脉。

    对方要的,是他这具完完整整的身子。

    他忽然想起锁龙渊口,萧天举着那面黑幡说的话。

    那位大人给的幡。

    又想起演武场上,萧玄失口的那句大人说了,废他血脉。

    原来从头到尾,就有人在等他,等他爬出锁龙渊,回到萧家,当着所有人的面暴露混沌苍龙体。

    三年前的蚀魂夺龙幡,三年后的灰衣老者,都是为了这一具混沌苍龙体。

    萧辰忽然想笑。三年屈辱,三年挣扎,他以为自己是在向萧家、向慕容嫣讨债。可到头来,他不过是别人养在锁龙渊里的一枚饵。等饵熟了,便来收网。

    而此刻,鱼竿已经提起来了。

    萧辰的指甲更深地抠进石缝,指节被捏得没了血色。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老者没答。

    他只是垂下眼皮,看着跪在地上的萧辰,像在看一件搬回去要小心别磕着的东西。

    大人。

    又是这两个字。

    萧辰跪在地上,指甲抠进石缝,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三年前那面幡,不是慕容嫣的。

    从头到尾,就有人在等他这一天。

    而他,直到这一刻,才看见那张网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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