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把纸角按平,交接日期终于露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立刻将噬龙钉原册主体摊在石上,叫父亲把单存的页首放到旁边。页首长老印、主体上连续的页码和这一栏的笔迹,都接得上。

    他又把囚期刻度的记纸与取钉封带摆开。旧链磨痕只能框住他被囚的三年,封带上的剪口落在那层囚期积灰里;册上交接日则是他被押到锁龙渊的那天。几样东西给出的先后没有撞车,取钉的具体日子仍空着。

    萧战将带印页首压在膝前,免得风吹翻。“往下看,命令是谁交的。”

    萧辰沿日期往下找,纸边有一行短字:殷九幽令,慕容嫣转送,囚位定在旧封眼下。字迹和前面的处置记录连在一页,没有另换新纸。那处囚位,他方才亲脚重走过,锁链能到的边界也还刻在石壁上。

    殷九幽早已死了,旧日押送时还有谁接过这道令,眼前没有活人能替他们补齐。萧辰把页边那几个名字与石上的位置对上,先认一件事:殷九幽确曾要慕容嫣将他送到封眼下,不是把他随手丢进渊里就算完。

    纸页下还有两句小字。第一句不许外传囚位与囚者消息,第二句写着投渊后仍需保持龙气。萧辰念到后一句,抬眼看向母亲;龙清璃正守在旧碑旁,受伤的手指隔布指着缺钉槽下那条细纹。

    “你在下面试过了。”她说,“活人的龙气从囚位上来,能替空槽接一线。钉虽没了,旧眼还能靠这口气多撑一阵。”

    萧辰把那截剪开的封带放在册页旁。刀口避开承龙气的位置,纸上又明写要留他的龙气。若只是怕他死得太快,何必把囚位钉在封眼下,还留着这条通向空槽的窄线。

    “不许外传,是要我闭嘴。”他将纸上的两句命令分开指给父亲看,“留着龙气,是要我活着替他们撑眼。”

    萧战望着他当年锁过的方向,许久才道:“那不是护着你。”

    “我知道。”萧辰把封带收回干纸,“灭口不一定当场杀人。锁在渊底三年,没人听见我说什么,他们还用得上我。”

    可册页写了第二件事,不等于能替今日的封眼作证。萧辰走回折角前,先让苏婉儿把冷端稳住,叫桥边的人再往内坡让开。她腕伤还在,手仍贴着阵石,先试过石底不滑才朝他点头。

    萧辰留在折角的龙气只有细细一缕。他看清眼外的旧封还亮着,便把这缕气撤了一息。封纹没有一下崩开,外缘却明显暗得更快;桥下黑爪随即顶了一下,先前不动的裂石重新掉出两块碎屑。

    “接回去。”苏婉儿守着阵石提醒。

    一息过后,萧辰把龙气送回原位。内扣纹重新扣紧,外缘褪光的速度缓下来,黑爪压着的石沿也不再往上抬。他停在原处看了片刻,确认两次变化都落在同一段封线上,才让桥头继续通人。

    萧战坐在碑侧,比着几道历年修封刻痕看:“旧封自己还有力。你离渊后,少了那口补位的气,它是慢慢耗到现在的。你看,后几道痕一层比一层浅。”

    萧辰沿刻痕查到眼外残光。今日这一息撤气,让他看见眼前漏力有多快,也看见补位能把速度压回多少;旧眼不是他出渊当天便全碎了,原石里存着的力一直在替众人拖时间。

    他把剩下的光与眼下漏力对了一遍。即使继续补住折角,那点旧封也最多再撑三日。萧辰的手没有离开封线,盯着碑上越往下越浅的修封痕。

    萧崇带人送完最后一板伤者,回来时正听见“三日”。他先看了一眼旧碑,又看萧辰仍压着折角的手,裂旗在掌中停了好一会儿。

    “你出渊以后,这里才越耗越快。”萧崇嗓音发紧,“当初若没放你走,崖口是不是不会到今天这步?”

    萧辰转身看他。萧崇掌上的绳伤还没包好,方才搬阵石时又磨开一道,问这句话时却盯着崖下,像已经准备替那只黑爪认账。

    “夺我血的人把我扔进渊里,偷钉的人又挖空封眼。”萧辰仍守着折角,“我走出来,是拿回自己的命。你要替谁认罪?”

    萧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萧辰指向缺槽:“一枚真钉不在,就叫一个人回牢里站一辈子?这算修封,还是再关一个?”

    “那眼下怎么办?”萧崇问。

    “先让阵替我分力,再找钉。”

    他让萧崇把守在桥头的人分到两块阵石旁,轮着压住松动的石边。苏婉儿守着冷端,先把玄阴沿既有阵线送到内扣纹外缘。萧辰仍留一缕龙气在折角,只将压在掌上的那股回力慢慢转向阵石。

    第一块石接住时,阵光颤了颤。萧崇抬旗示意那两人别急着换手,等石底不再滑,才叫另一边的人跟上。第二块也亮起来,萧辰撤去半分气,封眼外缘仍守着原来的亮度。

    苏婉儿旧腕被冷力压得发酸,话却说得稳:“这样能轮。石边的人累了就换,冷端我先守着;你也别把伤肩一直顶在这儿。”

    萧辰照她说的又试了一次,先撤一点,再让阵石接上,直到掌下不再一息一震。封眼没有因此补回那枚钉,黑爪仍压在底下;可桥头的路稳住了,他也不必把整副骨头钉在眼上。萧崇把第一班守石的人留下,带下一班站在内坡等换。

    第一班里有个盟众的膝盖已经撑不住,萧崇叫候着的人先按同一块石,等两只手都贴稳,才让他退开。阵光只晃了一下便回到原处。萧辰又从折角收去一点龙气,黑爪没有趁换手抬高。萧崇把换班的次序记在旗布背面,按伤势轻重排开,先前抬伤者的两人被他放到后一轮休息。

    萧辰收回多余的龙气,肩肋旧伤还疼,却终于能松开一只手。他把噬龙钉原册主体重新收好,父亲也将带长老印的页首放回衣内。纸上的旧命令与眼前的反应已经对过,他现在要找的是填回空槽的东西。

    龙清璃走到旧碑前,仍没用伤指碰石。她让众人看几道修封刻痕:上面的旧光还厚,越靠近现今受力处越浅,最末一道已贴到缺槽边。她沿着残光读过封眼余量,又听萧辰报出刚才一息内的漏力。

    “旧石自己还剩一口气。”她把声音抬高,让萧崇和守石的人都听清,“你们现在这样补,最多三日。过了三日,阵石和龙气也顶不住那处空槽。”

    有人看向崖下,手里的绳不自觉收紧。萧崇先把旗立稳,叫人照城阵图守住那条避开裂角的路。萧辰没有让他们围在碑前等,转身朝城门去;身后换班的脚步已经接上,旧眼仍亮着。

    城门旁的传令板原本写着伤者去处和阵石位置。萧辰让人腾出最上面一行,亲手写下“三日”,字迹压过板上未干的石灰。他把炭笔交给守板的人,叫其把守眼、撤离和传讯的人手逐一报来,缺谁就当场补上。

    “先报今晚守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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