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怎么样?跟着你的人,站住脚了吗?

    萧战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他一手仍握着栓,目光先扫过门缝,再落到萧辰身后。

    萧辰把通行灯放在门侧石座上,走到父亲面前。

    站住了。苍龙盟守住了,他们都能照应自己。

    他将手压上漏气的主栓,栓身往外震,掌上的裂口顿时被磨开。萧辰稳住脚,朝下压了一点,父亲的那只手终于能往旁边让出半寸。

    萧战这才仔细看向他的脸。

    苍龙盟?

    我建的。

    萧辰想让父亲看看自己,胸膛刚挺起,右肩便牵得发疼。他停住,换左手压稳栓尾,咽下喉头的涩意。

    爹,我来接你。

    父亲的嘴唇动了一下,目光落到儿子的手上,随后又看向还在门边的龙清璃。

    他的视线在苏婉儿身上停了停,萧辰朝她看去,先报了名字。

    苏婉儿。这一路都是她陪着,救娘也亏她护住魂线。

    苏婉儿向萧战点头,灯光下的脸仍有倦色,目光已经转回正在漏风的门侧。父亲张口想说什么,见她蹲下查缝,便往旁边让出了看得更清楚的位置。

    母亲往前走了一步,逆风迎面压来,她的衣袖被吹起,刚迈出的腿立刻往回缩。苏婉儿把原灯搁在内侧壁龛,蹲到风口旁,寒气贴着侧隙落下。

    风声低了一截。

    萧辰与父亲同时压住主栓,松开的石口往里收合。苏婉儿再封住剩下的细缝,母亲终于能沿内侧走近,伸出的手碰到了萧战的衣袖。

    父亲空着的那只手先抬起来,又在半途停住。

    龙清璃把伤腕往后收了收,腕上的布已被血浸硬,边缘蹭过他的手背。萧战张了几次口,最后只低声叫她。

    清璃。

    他托住她的伤腕,指腹停在布结旁,碰也不敢多碰。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你的头发。

    萧战向她偏过一点脸,握栓的那只手却还留在原处。他想伸指替她拨开额边的头发,托着伤腕又腾不开,只能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萧辰在旁边压着栓,听见父亲的呼吸乱了。

    两人的手就在他面前,母亲指头上还有反拧倒钉留下的血口,父亲掌边的茧厚得发硬。龙清璃慢慢翻过手,让手背贴住那片老茧,停在那里。

    萧战看见她腕下露出的旧囚痕,随即转头,目光掠过萧辰肩头,又停在衣襟下缺血留下的伤痕上。

    谁伤的?

    父亲的语气低了,握栓的手也跟着一紧。

    萧辰抬起头。

    该还的账,正在还。娘已经从囚阵里救出来了。

    他看向母亲身后的干净墙面,让她退靠过去。父亲托着她的腕,陪她挪了很短的一步,直到她能靠稳,才把手放低。

    伤还在,先让她歇。

    萧战依言松开托着的手,指头却仍停在妻子身旁。他看着儿子肩上新洇出的血,抬手想替他压住,萧辰朝主栓另一端点了点头。

    先把这里交给我。

    父亲那只手慢慢落下。

    侧岗传来木扣相碰的声音,白须老人照着抄页先接第一段,瘦老人探手扣内齿。到了换手处,两人还是慢了一拍,主栓猛地往回弹。

    萧辰的身子被带得前倾,脚跟撞住槽沿。

    萧战立即收紧手,托住弹回的那端。两人的手背碰在一起,萧辰感到父亲那只手瘦硬,力却始终撑在栓下。

    我还撑得住。

    父亲说完,往回收了一点重心。萧辰压住最重的那头,没有让开。

    再来。

    苏婉儿将冷端移近轴脚,降下骤起的热意。她手背上的霜化了又结,指下始终留着能让轴转动的余地,等主栓不再往外冲,才向侧岗点头。

    白须老人重新托住侧扣,瘦老人这次盯着同伴收指的位置,在那半寸落稳后才接手。萧辰留在主栓前,肩背一寸寸压低,把交过来的力送进已经修好的门槽。

    栓牙合住,第一次没有落到尽头。

    他没有退,等苏婉儿稳住冷端,再往下送了一点。侧岗两人照次序重扣,铁牙终于咬到底,门上的撞力沿槽向两侧散开。

    苏婉儿吐出一口气,仍守着轴脚。

    白须老人按紧木扣,朝主岗这边抬手。

    接稳了。

    萧辰看着父亲。

    爹,松手。

    萧战低头望向掌下的栓,指头试着抬了抬,又停住。下一阵震动到了,他本能地再扣紧,萧辰便把力往自己这一侧收,等那阵撞力过去。

    我接着。

    母亲站在干净墙边,扶墙的指头已经抬起,随后又放回原处。她盯着丈夫握栓的手,身子往前倾,却没有在这时伸手去拉他。

    父亲看了他一眼,先松开最外面的尾指,再放开压在栓上的拇指。那只手一点点离开,终于悬在了栓边。

    主栓锁稳在槽内,契力仍沉沉压着萧辰脚下那一格。

    他没有离开承力的位置,只腾出一只手,接住父亲垂下来的腕子。

    手指还蜷着。

    父亲试着张开,指根动了动,几根手指却仍保持握栓的样子,掌心深深凹进去,旧布贴在里面,露出的肉被压得发白。

    萧辰用另一只手托住指根,先碰最外面那根。

    疼就说。

    萧战摇了摇头,手却在儿子手里抖了一下。

    萧辰停住,等那阵抖过去,才顺着关节一点点往外松。第一根伸开后,父亲转了转腕子,脸侧的肌肉绷紧,仍没有出声。

    他记忆里,父亲的手能将自己的整只手包住。如今这只手落在他掌中,骨节突得分明,指背上还沾着洗不净的黑锈。

    萧辰用拇指托住那处突起,换了更轻的力道。父亲低头看着,刚想说不用,另一根手指便松开了一点,那句话停在了嘴边。

    母亲离开墙面,站到他们旁边,用指背贴着萧战的腕侧,替他托住。

    萧辰松第二根时,旧布从掌心剥开一点,父亲吸了口气。他立刻放轻,先让指头停在半屈的位置,等父亲自己动过一下,再接着往外展。

    一根,又一根。

    直到最后一指不再死扣着,萧战才把那只手摊在儿子掌上。几道深槽横过掌心,怎么揉也没有立刻消下去。

    萧辰低着头,想将它托得更平,眼前却有一点模糊。他偏过脸,用肩边干净的衣料擦了一下,右肩的伤扯得生疼。

    父亲空着的手伸过来,停在他后颈,粗糙的掌根很轻地压了压。

    长大了。

    萧辰应了一声,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扶父亲向母亲那一侧挪步。萧战的脚离开守栓那块磨亮的石面时,膝盖弯了一下,先扶住儿子的胳膊,才重新站直。

    只有半步。

    母亲伸手接住他,父亲回过头,看到主栓仍稳在原槽里,才把剩下那只脚也挪了出来。

    萧辰站在他们身边,脚下仍承着临时接过来的力。母亲一手搭着丈夫,一手按住儿子袖口,三个人终于站到同一侧。

    萧战鬓边的白发贴着汗,眼角的皱纹仍很深。他试着转动刚松开的腕子,转到一半便停下,母亲跟着把那只手重新托住。

    身后响起一声旧锁退出的轻响。

    主栓后方的封存仓沿着门缝亮起,刚落稳的交班扣与仓锁相应,一道骨光从里面透了出来。

    沉在石缝里的旧锁一格格退去,仓门边缘积着的灰裂开,落在栓座后方。萧辰回头时,父亲还站在母亲身边,刚离开的那块守岗石面已经空着。

    萧战转过头,先看清扣位,随后向旁边让出身位。

    萧辰取回石座上的通行灯,站在父亲让出的空处。苏婉儿仍在侧隙守冷端,壁龛里的原灯照着几人的脚下。

    封存仓深处,骨光铺过一层旧尘,照出了祖骨的轮廓。

    白色的光沿骨面一节节延伸,仓口的石边也被照亮。萧辰低头看了看胸前,隔着伤布,那处曾被母亲按出刺痛的骨脉正轻轻发热。

    萧辰胸前血脉一动,骨纹顺着气息应了上去。他抬起眼,手还没有伸出,那道光便从仓口往里退。

    光越退越深,停在灯火照不到的位置。

    萧辰站在原处,胸前那股回应还在,仓口已经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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