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立云台的第一块角石刚亮,萧辰便踩了上去。

    石下没有龙冢熟悉的回音。他又换到第二角,将那枚外藏路标贴近台沿。路标上的旧纹安静得很,连一点借力的微光也没有。

    “再走一遍。”魔宫监察站在对面,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免得你临开战才说台下藏了门。”

    萧辰没与他争。他沿四角走完,把路标收回戒中,右肩牵得疼,步子却没乱。练功石旁能替他卡退的两道光,确实带不来这里。

    苏婉儿蹲在场外的冷端石旁,抹去上头一层浮灰。四方见证者依次把自己的验纹片放入台核,灰白石面上浮出四条细线。她只碰自己负责的外侧一段,冷光不入场内。

    魔宫监察伸手去拿主核的长柄。

    “开战后由我看着。你们四方的印,难道还防不住一个人?”

    萧辰停在第三角:“能防住,就让他们各按一次。”

    “你不信魔宫?”

    “你刚才也不信我的路标。”

    台下传来几声压低的笑。监察面色一沉,手仍搭在长柄上,没有放开。太虚巡使将自己那枚验纹片往前推了半寸,石线随之暗下。大周和万宝的见证人也先后试停,唯独魔宫那一端单独扳动时,四线只抖了一下。

    监察再用力,长柄底端卡住,没能将护台的压制向萧辰一侧挪动。

    萧辰看着石面,没有先签。他请巡使把四人的印同时撤开,又逐一复位。台面从全暗到全亮,左右两边的受力刻度一样,没有一侧多出供力。魔宫监察当众查了封存读数,才把手从长柄上拿开。

    大周见证人递来一枚测力石。萧辰将它放在自己刚站过的第三角,照练功石前那一脚踩下。石上只留下他自己的力痕,台核没有替他托住脚跟。他又将测力石移到魔子起战的一角,请监察照样踩。两处痕深不同,台核的四条线却始终没有向任何一边加亮。

    “数记封在这里。”大周见证人把两张薄纸叠好,印角交给监察复验,“开战以后少一张,四家一起停。”

    监察翻着纸,指甲抵住末行,终究没有划掉。萧辰看见那枚印完整留下,才伸手去拿签帖。

    “现在可以了?”他冷声道。

    “再记一条。”萧辰接过普通纸帖,在台沿写下:“有争议,按战帖停赛核验。谁也不能趁停机改台。”

    监察看了一眼另外三人,只能在末尾落印。他想独持的开关没到手,四方也没因此得了给萧辰输力的口子。

    苏婉儿在场外抬起头:“冷端不通台内。有人动了外封,我能看见光退到哪一格。”

    “你守你的。”萧辰签完自己的名字,将帖还给见证者,“台上的掌,我自己接。”

    他下台时,魔子从另一侧上来。那人外袍遮着胸口,脚下每一步都压出沉声。至尊一重的气息没有刻意放开,近台的石栏仍细细作响。

    萧辰想起练功桩前父亲换短的第二根木臂,没有照掌痕先摆爪。他让开半步,给自己留了退位。魔子看见,嘴角一扯。

    “练够了?”

    “够看你第一掌。”

    “第一掌,你就该倒。”

    魔子往台中一站,鞋底还没落稳,苏婉儿那边的冷光忽然轻轻斜了一下。她没有往对方身上探,只将薄光贴着场外护石移了两寸。魔子的影子随脚步落下,衣外一段黑纹却慢了一拍才鼓起。

    她以为是角度错了,换到另一块护石后,又照了一次。影子、脚、外袍的摆动都对得上,胸前那一点起伏仍旧落后。

    苏婉儿把两次看见的先后写在纸上,只记衣外可见的纹,没有添“入魔”两个字。她把纸折起,朝萧辰点了点头,却没有隔着台喊出猜测。

    见证者尚在给最后一角加封。一名护路队员从外阶跑来,鞋底沾着干硬的黑泥。他没有冲进台圈,只将一份驿站来报交到太虚巡使手里。

    巡使读完,朝萧辰招手:“中转城那边,有人看见带右肩烧伤的人买大批燃料。时间和旧线索挨得近。”

    萧辰接过纸。目击者只看见半张脸,没敢跟车;燃料从哪仓出去,纸上也是空的。

    “是当时逃走的副殿主?”一旁有人急问。

    “还不能算。”萧辰把纸压回巡使手中,“肩伤能对上,不等于人已经认准。把城外备用路先看住,旧运单上的供货标记也带去核。”

    “你要亲自去?”

    魔子在台上低笑:“跑啊。你人走了,榜位还能留多久?”

    萧辰看向那面榜首旗,没动脚:“护路队去查。查到人在何处,再报我。”

    他当年托梁救下最后一人,才让那人携图逃脱。纸上的伤痕压得他胸口发闷,可他不能凭一行未核的目击把云台丢给魔宫,也不能装作没看见。太虚巡使让人将旧运单的副本、城外备用车路一并送去,中转城的警戒当场加上。

    “你倒会使唤人。”魔宫监察讥道。

    “各家刚签了护路约。”萧辰反问,“这条路现在起火,你的人不去?”

    监察没接话,转头叫来自己的人。他不愿让旁人独占报讯来源,只能派出一队同查。四方对着纸上的空处各签了“待核”两字,谁也没把城里那人先写成已捕获的敌首。

    近台观众还在议论驿报。萧辰把话拉回台上:“外来力量若越过至尊一重的约定线,见证者只封越出的那部分。别动他,也别替我挡他的掌。”

    太虚巡使问:“若封不住,先停赛?”

    “按战帖停。把人撤开,再核。”

    魔宫监察冷笑:“你倒替他们想好了退路。”

    “我给看台上的人想的。”萧辰指向离护封最近的那排台阶。刚才一角试停,那里有两块碎石晃了晃。若真有失控外力,那排台阶先遭殃。

    见证者把“只封超阶外力”写进四份同样的纸帖,连触发刻度和停赛手势一并画明。巡使拿一块旧台石当场试了停赛手势,四角灯同时暗下,通往看台的气口合拢。有人在台外招呼观众后移,几人骂着嫌远,却还是带着孩子下了两级石阶。监察亲自核过魔宫所持的一份,找不出字眼差别,脸色越发难看。

    苏婉儿从冷端走来,手里那张纸已被她捏出一道折痕。她先问萧辰右肩还能不能抬,他当着她的面抬到可用的高度,疼痛从肩头直扯进肋下。

    “少碰正掌。”她说。

    “记着。”

    “还有一件。”她摊开纸,让他看两道不同角度的记录,“他的脚和影子是一拍。胸前那条黑纹慢一拍。两次都这样。”

    萧辰再看向魔子。对方脱下外袍,胸前隔着里衣有一段暗纹,随着呼吸起伏。脚步停时,衣影也停了;那段暗纹却又往上顶了一下。

    紧接着,他听见第二道低而短的呼吸。

    魔子抬眼:“看什么?”

    萧辰没有回答“魔种”。苏婉儿能证明的是看见了错拍,他能听见的是多出一道声音,至于那东西在谁身上做了什么,尚没有证据。

    他把纸递到四方见证者面前:“记进去。开战后它若再动,按刚才封的线查。”

    巡使拿起笔,魔宫监察盯住那张纸,迟迟没有伸手拦。

    台上,魔子胸前的暗纹又鼓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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