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枚钉尖分向了两边。
左边的灰影贴着沟壁跑，右边的灰影藏在断车轮后，露出的肩头一高一低。持斧候选刚要绕去左侧，萧辰伸出断矛，将他拦在沟中。
跟着走。
他握紧包钉的布，拇指抵住最外一枚。钉身向左颤了两次，停顿比右边长，左侧那片灰衣却始终顺风鼓起，连肩头的高低都没有变过。
萧辰拾起石子，屈指弹出。
那片灰影刚好转过一处土角，持斧者的脚已经向外迈了半步。他看见萧辰只投石子，急得握紧斧柄，仍将那只脚收了回来。沟里挤着几个伤者，一旦两头散开，谁踩空都来不及搭手。
石子穿透灰衣，撞在后面的断矛上。衣料往下一滑，露出两根交叉的木杆，裹在袖里的血沿杆尖滴了下来。
右边车轮当即一滚。
跑得倒快。
萧辰脚踏沟壁，越过横在路中的矛杆。灰衣替身回头，阴无涯的面孔在车架间闪了一下，随即伸出还完好的手，推倒了撑住车辕的石块。
三架断车向壕沟中倾倒。
最下面的土壳被砸穿，坑底几张兵脸仰起来，张开的嘴里尽是黑沙。持斧候选刹住脚，靴尖仍擦落了一片土，半截车轴随土落下，连个响都没传回来。
萧辰已经踏上车轮。
他原本可以退回沟口，轮后那只灰手却正抓向另一根车辕。再让它推倒后面的架子，整条窄沟都会被堵住。萧辰将断矛抵进轮辐，顶住最先倾斜的车架，脚底的腐木立刻陷下去一块。
轮架向下栽，苏婉儿一掌按在外沿，寒气沿轴蔓开。薄冰刚结到另一端，便被车身压碎，碎冰打在她伤肩上，衣下渗出一点血色。
她立即松开轮沿，改将两指探向轴孔。
踏辕尾！
轴心被寒气卡住半圈。萧辰顺势往长辕上一压，弯木发出裂响，随即向上弹起。他借势越过魂坑，断矛落地撑稳身子，右肩被扯得一疼。
替身已钻向下一架车。
萧辰踢中身旁的横梁，将它横送回沟口。持斧候选接住梁端，另一人抵进石缝，两人压着木头，让苏婉儿先过。
脚伤的，踩我这头。
后面响起一声答应。萧辰没有回头，八钉在布里划出细响，贴着他的掌根直指前方。
灰衣替身回手扯过一根断缰，缰上血印未干，沿途擦着几根辕木。钉尖被它拖得左右偏摆，萧辰却已看见地上的拖痕。伤腿每挪一步，沟底便多出半道擦印，他沿那条断续的线追到车尾，没再跟着血缰转。
替身拖着伤腿，跨不过倒扣的车厢，便将身子硬塞进底下。萧辰抬矛穿过轮辐，钉住它衣领，另一脚踏住厢尾，封住了朝坡上的出口。
那张灰脸抬起，嘴唇扯开。
你还真敢追。
有本事，别换脸。
萧辰扭动矛杆，将它从车底挑出半边。领内一根细线绷直，阴无涯的气息沿线涌来，压得断轮咯咯作响。
他把真火送到矛尖，火舌才碰上线皮，细线便自行崩断。
替身头颅猛地一垂。
逼人的神识退得极快，萧辰伸手只扣住一截正在枯卷的线尾。车厢另一头传来轻响，余线钻过木缝，烧成了灰。
持斧候选赶上来，斧头举到一半。
老东西死了？
他把这具丢了。
萧辰压住替身肩颈，挑开领口。里面断掉的牵线已失了光，八钉对它的近响弱下去，钉尾却仍在向地下沉。
苏婉儿将铜铃移到灰袖边，听了片刻，又挪到车下的土地上。
底下那声还在远去。
萧辰看向场外方向。第九钉入槽时那截消失的钉尾，他看得清楚。眼前这具身上，只有袖口和手掌留着相同的血。
他收回目光，断矛继续压住肩头。
搜它衣内，别碰血。
话刚出口，替身垂着的手反折向胸前，死掉的眼珠转向了后面几名候选。它双腿蹬地，竟顶着穿领的矛杆往前扑，衣内鼓出一个暗红血囊。
伤脚候选退不开，摔在横梁旁。
萧辰侧身挡住，肘尖砸进替身臂弯，先卸掉那只手。血囊悬在半空，一根红线从囊口连向断指，线上亮起了火头。
真火横切，红线断成两截。
血囊仍在发红。
车后去！
萧辰用膝盖顶住替身胸口，左手按着它掌骨。断指正在往回勾，磨得他虎口旧伤又开了口。他将掌骨压上轮毂，听见里面脆响，才抽出一线真火贴着衣缝游走。
苏婉儿从侧边挑起灰衣下摆。
衣缝里还埋着一根细线，绕过血囊背面，直连替身小指。火光一照，那根线迅速往内缩，萧辰先以矛尖卡住布边，再把线从中烧断。
囊口红光灭了。
萧辰仍压着那只断手，等到囊皮不再鼓动，才让持斧者把一根干木递过来。他以木尖碰了碰断线，线头没有再亮，囊底却滴下一滴血，将泥面蚀出一个小孔。
持斧者脸色变了，赶紧把伤者往后拖远些。那人先前摔倒的位置，就在血囊将要扑下的地方。
车后几人才敢探头。伤脚候选扶着横梁坐起，脸上沾满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半晌说不出话。
它没气了，还能扑人。持斧者低声骂道。
萧辰将替身反扣在地，踩断它另一侧肘骨。衣内有硬物蹭过囊皮，苏婉儿的指尖已停在那里。
这里夹了纸。
灰衣被血泡得发黏。她沿着凸起的方边结了一圈薄霜，将贴住的两层衣料分开。血囊背后果然缝着纸夹，边角已经被刚才的红线烫焦。
萧辰伸手剥囊，内层纸跟着往外拉。
等一下。
苏婉儿按住纸角，只冻紧外缘，将粘连处一点点挑开。纸中有细小亮点，她的寒气一靠近，亮点便缩回去。她撤开半寸，留出中间干净的一片。
萧辰将囊皮往反方向剥下，隔着断矛挑到空地上，随后只隔空烘烤沾血的污边。血痂干裂，他用干布轻压，将碎渣一层层带走。
一截弯曲山线露出来。
苏婉儿换手托住纸边，伤肩已经抬不高。萧辰将空着的断车板送到她肘下，让她借力撑稳。两人谁也没有催，最薄的一层纸贴在焦皮里，揭急了便会从星点中间撕开。
她挑开最后一处黏连，才将冻住外缘的寒气收回。纸角软下来，落在萧辰摊开的干布上，细小星光从山线这头，一直续到了另一头。
持斧候选凑近，才看清一角，便把想摸过去的手缩回了袖子。
萧辰沿着纸边展开，又揭下最后一片焦皮。细密星点从折痕间亮起，山线尽头刻着两个小字。
龙冢。
伤脚候选撑着车板站了起来。后面有人挤近，他把肘撑开，先替还在剥纸的苏婉儿留了位置。
萧辰用干布接住整张图，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替身。灰脸已经塌陷，领口的线孔空着，身旁留了一片烧焦的衣皮。
他将图收入自己掌中，拿刀割下还能用的平整车板。
抬到坡上，别压折了。
两名候选合力翻正断板，将它架在不陷沙的坡脚。这里靠近外缘石廊，至少不必踩着魂坑站立。苏婉儿收好铜铃，拢紧肩头的衣料，随他走上去。
萧辰铺平星图。
周围数十粒星点沿山线往中央流，碰到中间的黑处，便逐一灭掉。整张图中央空了巴掌大小，连一道可辨的刻痕都没有。
血能引钉，兴许也能引这个。
旁边的候选取出小刀，刀尖朝自己指腹靠去。
萧辰横指挡住刀背。
先收起来。
他将星图斜向日光。血囊里沾上的旧血已经擦掉，黑处依旧毫无变化，外围反倒有几格凹纹，在亮光下露出了骨节般的弯口。
萧辰解开内襟，取出韩石名骨。
他没有把骨按下，只将刻名的一面对向离手最近的凹格。图边一粒暗星亮了起来，光沿着韩字的末笔，缓缓爬过纸面。
苏婉儿的手落到自己腰间。
那包归祭骨隔着粗布，也清清楚楚地响了一声。
左边的灰影贴着沟壁跑，右边的灰影藏在断车轮后，露出的肩头一高一低。持斧候选刚要绕去左侧，萧辰伸出断矛，将他拦在沟中。
跟着走。
他握紧包钉的布，拇指抵住最外一枚。钉身向左颤了两次，停顿比右边长，左侧那片灰衣却始终顺风鼓起，连肩头的高低都没有变过。
萧辰拾起石子，屈指弹出。
那片灰影刚好转过一处土角，持斧者的脚已经向外迈了半步。他看见萧辰只投石子，急得握紧斧柄，仍将那只脚收了回来。沟里挤着几个伤者，一旦两头散开，谁踩空都来不及搭手。
石子穿透灰衣，撞在后面的断矛上。衣料往下一滑，露出两根交叉的木杆，裹在袖里的血沿杆尖滴了下来。
右边车轮当即一滚。
跑得倒快。
萧辰脚踏沟壁，越过横在路中的矛杆。灰衣替身回头，阴无涯的面孔在车架间闪了一下，随即伸出还完好的手，推倒了撑住车辕的石块。
三架断车向壕沟中倾倒。
最下面的土壳被砸穿，坑底几张兵脸仰起来，张开的嘴里尽是黑沙。持斧候选刹住脚，靴尖仍擦落了一片土，半截车轴随土落下，连个响都没传回来。
萧辰已经踏上车轮。
他原本可以退回沟口，轮后那只灰手却正抓向另一根车辕。再让它推倒后面的架子，整条窄沟都会被堵住。萧辰将断矛抵进轮辐，顶住最先倾斜的车架，脚底的腐木立刻陷下去一块。
轮架向下栽，苏婉儿一掌按在外沿，寒气沿轴蔓开。薄冰刚结到另一端，便被车身压碎，碎冰打在她伤肩上，衣下渗出一点血色。
她立即松开轮沿，改将两指探向轴孔。
踏辕尾！
轴心被寒气卡住半圈。萧辰顺势往长辕上一压，弯木发出裂响，随即向上弹起。他借势越过魂坑，断矛落地撑稳身子，右肩被扯得一疼。
替身已钻向下一架车。
萧辰踢中身旁的横梁，将它横送回沟口。持斧候选接住梁端，另一人抵进石缝，两人压着木头，让苏婉儿先过。
脚伤的，踩我这头。
后面响起一声答应。萧辰没有回头，八钉在布里划出细响，贴着他的掌根直指前方。
灰衣替身回手扯过一根断缰，缰上血印未干，沿途擦着几根辕木。钉尖被它拖得左右偏摆，萧辰却已看见地上的拖痕。伤腿每挪一步，沟底便多出半道擦印，他沿那条断续的线追到车尾，没再跟着血缰转。
替身拖着伤腿，跨不过倒扣的车厢，便将身子硬塞进底下。萧辰抬矛穿过轮辐，钉住它衣领，另一脚踏住厢尾，封住了朝坡上的出口。
那张灰脸抬起，嘴唇扯开。
你还真敢追。
有本事，别换脸。
萧辰扭动矛杆，将它从车底挑出半边。领内一根细线绷直，阴无涯的气息沿线涌来，压得断轮咯咯作响。
他把真火送到矛尖，火舌才碰上线皮，细线便自行崩断。
替身头颅猛地一垂。
逼人的神识退得极快，萧辰伸手只扣住一截正在枯卷的线尾。车厢另一头传来轻响，余线钻过木缝，烧成了灰。
持斧候选赶上来，斧头举到一半。
老东西死了？
他把这具丢了。
萧辰压住替身肩颈，挑开领口。里面断掉的牵线已失了光，八钉对它的近响弱下去，钉尾却仍在向地下沉。
苏婉儿将铜铃移到灰袖边，听了片刻，又挪到车下的土地上。
底下那声还在远去。
萧辰看向场外方向。第九钉入槽时那截消失的钉尾，他看得清楚。眼前这具身上，只有袖口和手掌留着相同的血。
他收回目光，断矛继续压住肩头。
搜它衣内，别碰血。
话刚出口，替身垂着的手反折向胸前，死掉的眼珠转向了后面几名候选。它双腿蹬地，竟顶着穿领的矛杆往前扑，衣内鼓出一个暗红血囊。
伤脚候选退不开，摔在横梁旁。
萧辰侧身挡住，肘尖砸进替身臂弯，先卸掉那只手。血囊悬在半空，一根红线从囊口连向断指，线上亮起了火头。
真火横切，红线断成两截。
血囊仍在发红。
车后去！
萧辰用膝盖顶住替身胸口，左手按着它掌骨。断指正在往回勾，磨得他虎口旧伤又开了口。他将掌骨压上轮毂，听见里面脆响，才抽出一线真火贴着衣缝游走。
苏婉儿从侧边挑起灰衣下摆。
衣缝里还埋着一根细线，绕过血囊背面，直连替身小指。火光一照，那根线迅速往内缩，萧辰先以矛尖卡住布边，再把线从中烧断。
囊口红光灭了。
萧辰仍压着那只断手，等到囊皮不再鼓动，才让持斧者把一根干木递过来。他以木尖碰了碰断线，线头没有再亮，囊底却滴下一滴血，将泥面蚀出一个小孔。
持斧者脸色变了，赶紧把伤者往后拖远些。那人先前摔倒的位置，就在血囊将要扑下的地方。
车后几人才敢探头。伤脚候选扶着横梁坐起，脸上沾满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半晌说不出话。
它没气了，还能扑人。持斧者低声骂道。
萧辰将替身反扣在地，踩断它另一侧肘骨。衣内有硬物蹭过囊皮，苏婉儿的指尖已停在那里。
这里夹了纸。
灰衣被血泡得发黏。她沿着凸起的方边结了一圈薄霜，将贴住的两层衣料分开。血囊背后果然缝着纸夹，边角已经被刚才的红线烫焦。
萧辰伸手剥囊，内层纸跟着往外拉。
等一下。
苏婉儿按住纸角，只冻紧外缘，将粘连处一点点挑开。纸中有细小亮点，她的寒气一靠近，亮点便缩回去。她撤开半寸，留出中间干净的一片。
萧辰将囊皮往反方向剥下，隔着断矛挑到空地上，随后只隔空烘烤沾血的污边。血痂干裂，他用干布轻压，将碎渣一层层带走。
一截弯曲山线露出来。
苏婉儿换手托住纸边，伤肩已经抬不高。萧辰将空着的断车板送到她肘下，让她借力撑稳。两人谁也没有催，最薄的一层纸贴在焦皮里，揭急了便会从星点中间撕开。
她挑开最后一处黏连，才将冻住外缘的寒气收回。纸角软下来，落在萧辰摊开的干布上，细小星光从山线这头，一直续到了另一头。
持斧候选凑近，才看清一角，便把想摸过去的手缩回了袖子。
萧辰沿着纸边展开，又揭下最后一片焦皮。细密星点从折痕间亮起，山线尽头刻着两个小字。
龙冢。
伤脚候选撑着车板站了起来。后面有人挤近，他把肘撑开，先替还在剥纸的苏婉儿留了位置。
萧辰用干布接住整张图，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替身。灰脸已经塌陷，领口的线孔空着，身旁留了一片烧焦的衣皮。
他将图收入自己掌中，拿刀割下还能用的平整车板。
抬到坡上，别压折了。
两名候选合力翻正断板，将它架在不陷沙的坡脚。这里靠近外缘石廊，至少不必踩着魂坑站立。苏婉儿收好铜铃，拢紧肩头的衣料，随他走上去。
萧辰铺平星图。
周围数十粒星点沿山线往中央流，碰到中间的黑处，便逐一灭掉。整张图中央空了巴掌大小，连一道可辨的刻痕都没有。
血能引钉，兴许也能引这个。
旁边的候选取出小刀，刀尖朝自己指腹靠去。
萧辰横指挡住刀背。
先收起来。
他将星图斜向日光。血囊里沾上的旧血已经擦掉，黑处依旧毫无变化，外围反倒有几格凹纹，在亮光下露出了骨节般的弯口。
萧辰解开内襟，取出韩石名骨。
他没有把骨按下，只将刻名的一面对向离手最近的凹格。图边一粒暗星亮了起来，光沿着韩字的末笔，缓缓爬过纸面。
苏婉儿的手落到自己腰间。
那包归祭骨隔着粗布，也清清楚楚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