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锚自己往西坠。

    黑铁锚链拖过甲板,火星从木缝里刮出来。西岸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石阶、系船柱、补给棚全都露在雾外,看上去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可船底先响了。

    咕咚。

    灰水从下往上爬。

    最先渗水的是船腹右侧,一条细线贴着木纹钻出,刚冒头就带出一股腥冷气。青衣散客离得最近,脚底一滑,差点坐进水里。

    岸还没到,水怎么从下面进?

    船主脸色发白,却仍咬牙道:靠岸!船气快没了,西岸是唯一落点!

    旧绳结在萧辰掌中绷得更紧。

    船越靠西,它绷得越狠。

    那股力没有往岸上拉,反而勒得渡盘边缘发出细响。萧辰手背青筋鼓起,掌心旧砂被绳结磨开,灰黑粉末贴在血痕上。

    萧辰没有斩结,也没有松手。他把旧结绕过渡盘外圈,另一头扣在界河令缺口上。绳身立刻斜向河心,像在反方向拽船。

    背刀汉子急道:再不落岸,船气就要断了!

    落上去,水会从船底灌满。

    萧辰指向脚下那条倒灌水线。它已经从下面接上船了。

    女修蹲下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水线不是普通渗水,它顺着船骨往上爬,每爬一寸,木纹就暗一寸。

    苏婉儿左手铜铃落在甲板上。

    叮。

    一层薄霜封住倒灌口,却只能让水线慢半拍。她右掌旧伤被潮寒牵动,袖口微微发颤。

    只能封一会儿。她道。

    够了。

    萧辰取出榜首渡盘,盘心白点还亮着。西岸灯火近得像伸手就能碰到,可渡盘里的水纹一靠近西侧,便全部闭合。

    闭得干干净净。

    没有路。

    萧辰把渡盘转向河心。

    水纹仍旧乱。

    他没有移开目光,一寸一寸看过去,直到盘外最空白的地方忽然留下一粒不起眼的灰点。灰点不亮,不动,若不是旧绳结正好往那里拉,谁都会把它当成盘面污痕。

    河心。

    船主怒道:河心没有岸!

    所以不会吞船。

    这句话让甲板上又静了一下。

    西岸有灯,有阶,有柱,什么都有。河心什么都没有。可偏偏盘纹闭合在西侧,旧结拉向河心。眼下最像活路的地方,先在船底露出了杀机。

    萧辰抬手,把界河令压在渡盘旁。旧结、渡盘、界河令三样形成一条斜线,正好避开西岸灯火,指向灰水最深处。

    苏婉儿顺着那条线看去。

    她抬起铜铃,霜气贴着水面往外滑。灰水被冻出一层极薄的白皮,白皮下方,一道黑影慢慢浮出来。

    一截石碑顶从水下显出轮廓。

    石碑埋在水下,只露出半掌宽的边,碑顶有一个缺槽,被界潮磨得圆滑。若不冻住水面,它会一直藏在灰浪下。

    青衣散客眼睛发亮。那是什么?

    换气点。

    船夫第一次主动开口,黑竹篙点向河心。界河老碑,早年有人用。后来很多人只认岸,忘了它。

    船主脸色难看。老碑只停一口气。停错了,船横在河心,下一潮直接砍断。

    那就一口气够用。

    萧辰按住舵纹,掌心龙纹亮起。所有盘位,收左索。船不落岸,横移入碑影。

    这一次,没人立刻骂。

    他们都看见船底倒灌,也看见西岸太稳。越稳,越像一张张开的口。

    青衣散客第一个把内扣往左收。他动作发抖,却没有再看船主。女修紧跟着压下盘位白纹,背刀汉子一把拽住锚链,咬牙把半截链子缠到自己臂上。

    苏婉儿左手铜铃连响两声。

    第一声,霜线压住船底倒灌。

    第二声,水面碑影被冻亮。

    萧辰借封舟令残余的相对方位,舵纹往右一带。黑船没有朝岸去,而是横着滑向河心。船身一斜,西岸锚链顿时绷直,像要把整条船拽回灯火下。

    背刀汉子吼了一声,抱住锚链往反方向压。

    女修也把盘位白纹推到船腹侧面,帮苏婉儿分走一半倒灌水线。

    船主握着船册,指节发白,却也没再下靠岸令。

    黑船撞入碑影。

    嗡。

    船底忽然一轻。

    那些从下往上爬的灰水被压回去,船腹里响起一阵沉闷吸气声。甲板上所有人都觉得胸口一松,像被灰雾堵住的肺重新打开。

    船气回来了。

    虽然只有一口。

    这一口气来得很短,短到船主手里的船册只翻起两页便重新垂下。可它足够让快要熄灭的盘位白纹再亮一圈,也足够让船底被水咬暗的木纹止住。

    萧辰没有浪费这一口气。他把界河令插进碑顶缺槽,旧结绕过碑边磨痕,榜首渡盘压在缺槽前方。

    三样刚贴上去,水下石碑猛地一震。

    碑面从灰水里升起半尺。

    上面没有宝光,也没有传承,只是一层厚厚潮膜。潮膜像湿皮一样贴住石字,随水起伏,挡得严严实实。

    字被盖住了。女修道。

    苏婉儿走到碑边,左手铜铃贴近潮膜。她先看萧辰。

    稳住碑。

    你只冻表层。

    知道。

    她没有逞强,右掌仍藏在袖中,只用左手引玄阴。薄霜从潮膜边缘铺开,一层一层往下压。每退一层,碑面就露出一点旧字。

    萧辰用旧结对上碑槽磨痕。

    磨痕和旧结内侧的斜压痕正好咬住。那一刻,旧绳忽然不再乱颤,像终于找到了该挂的位置。

    船夫盯着磨痕,低声道:有人用它开过碑。

    萧辰没有接话。

    他知道是谁。

    但他也知道,这还不是答案。

    潮膜被冻退到最后一层时,碑面只显出半行旧字。前面的字被水蚀得碎,后面的字还沉在石里。苏婉儿额角冷汗滚落,铜铃却稳稳压着最后一道霜线。

    船气又开始往外漏。

    灰雾贴着甲板压低,乘客们的呼吸重新急促起来。可这一次没人催靠岸,也没人敢斩旧结。他们都盯着碑面,等那几个字自己从潮膜里挣出来。

    咔。

    第一枚字亮起。

    龙。

    第二枚。

    血。

    船上众人呼吸一紧。

    萧辰手掌按住碑槽,没让旧结继续拉。他知道这两个字会引来多少眼睛,可他没有躲。

    第三枚字亮起。

    者。

    接着是第四枚,第五枚。

    不得。

    最后两枚旧字从潮膜下浮起,光很淡,却压得整条船都安静下来。

    独行。

    龙血者不得独行。

    水下石碑发出低沉声响,船身虽然稳住,前方水路却仍旧封死。灰雾里,西岸灯火还在,河心碑影只给了他们一口气。

    苏婉儿收回铜铃,看向碑面。

    萧辰也看向那行字。

    下一步,不是一人验血。

    这条路,要两个人自己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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