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字封死出口后,战栏开始换位。

    第十席战柱往左挪了半尺。

    第九席的牌影却往右压下。

    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一座旧楼在夜里磨牙。几个榜楼杂役被卡在两根战柱之间,脸色白得吓人。

    照名台外的人想退,脚下却全是乱走的红线。

    红线不追人,只追路。

    谁踩到旧石缝,红线便顺着鞋底绕上去。谁靠近黑绒木匣,木匣里的铜扣便咔咔合拢。榜楼多年修出来的台面,此刻全成了金七指手里的活路盘。

    萧辰站在战栏边,界河令还压着押物凹槽。

    他能直接用真火烧线。

    可路线账贴在出口上,赤金字从账页里生出来。火一重,账页先碎。那半幅账若没了,赤金会买家桌便又藏回暗处。

    苏婉儿看出他的停顿,轻声道:“先找线头。”

    萧辰嗯了一声。

    他们一路从断声坡、七痕塔走到榜楼,早学会了这种规矩。能动人的线不急着砍,先看它吃什么。

    “别动!”

    一个老路商喊了一声。

    他刚喊完,脚边石缝便窜出一根赤金线,贴着鞋底划过去。鞋面当场裂开,差一点割到脚趾。

    老路商吓得坐倒在地。

    金七指的笑声从令槽里传出。

    “北荒榜的路,不能乱走。”

    他三根手指扣住赤金令,另一只袖子慢慢抬起。

    袖口下方垂着两根断指。

    断指被赤金线串着,指节发黑,断口却还带着一点湿红。它们悬在半空,轻轻摆动,每摆一下,战栏下的暗槽便换一次方向。

    苏婉儿盯住那两根断指,眸光一凝。

    她掌心的铜铃贴到地面。

    叮。

    一圈白霜顺着石缝爬向断指。

    金七指三指一敲赤金令,断指猛地抬高,避开霜气。可霜气没有追上去,反而贴着断指滴下来的那点血,慢慢冻出一条细痕。

    血痕一冻,味道便显出来。

    那股味道很淡,混着赤金粉和旧石灰。旁人闻不出,苏婉儿却在塔底空棺旁见过。那时新血落在棺边,铜槽还夹着半截袖线,血里也有这股被金粉烧过的腥味。

    她掌心旧伤被这味道一牵,微微发疼。

    疼得很准。

    正好疼在曾被赤金火烫过的那道红痕上。

    细痕从令槽边缘,连到战栏暗槽。

    苏婉儿抬头。

    “他的断口,是铜槽夹出来的。”

    萧辰看向她。

    苏婉儿指尖压住铃口,声音冷得很清楚。

    “塔底空棺旁那滴新血,也是这个味道。”

    这话一出,背药篓的老修士立刻反应过来。

    “塔下先行者就是他?”

    “金七指早进过七痕塔?”

    “所以旧契第三条也是他刮的?”

    金七指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用赤金令敲了敲断指,断指在半空一弹,战栏暗槽立刻转快。

    十席战柱的影子乱成一团。

    原本通向外面的石阶,转眼变成一面黑墙。原本封着押物的凹槽,却裂出一条细口,像在等人伸手进去取界河令和路线账。

    榜吏看见那条口子,眼睛一亮。

    他刚要动,萧辰已经把三日牌按了下去。

    “还想拿?”

    萧辰的声音落在他耳边。

    榜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方才他还能拿榜楼名册压人。到了这时,他和那些被卡住的杂役一样,都困在金七指的路盘里。唯一不同的是,杂役怕火,他还惦记押物。

    萧辰看清这一点,眼底寒意更深。

    三日牌落在石面上,七道细痕同时亮起。

    界河令随之发出淡金水纹,压住押物凹槽的一角。

    咔。

    暗槽卡住了。

    那条细口开到一半,进不去,也合不上。

    萧辰看着金七指。

    “收路不收人。”

    他指向卡住的暗槽。

    “这条旧缝,你也堵不住。”

    金七指眼角一跳。

    围观散修看见那条旧缝,眼神全变了。

    他们终于看懂了。

    榜楼这些年吞掉的押物,并非全靠明面上的输赢。战栏下面还有一套换位暗槽。人被战柱赶到死角,押物却被暗槽送进木匣。等人反应过来,榜楼一句“验存”,东西便再也拿不回。

    胖子路商忽然把手里的契纸往地上一扔。

    “我不换了。”

    旁边有人跟着后退。

    “我的路签也在楼里验存。”

    “三个月了,一点消息都不给。”

    背药篓的老修士把药篓放到地上,从最底下摸出一块发旧的木牌。

    木牌缺了一角,上面只剩半个姓。

    “这东西,我守了三十年。”

    他把木牌举起来,手指抖得厉害。

    “当年她从第十席打到第七席,最后就卡在这样的暗槽前。榜楼说她自己退了路,我不信。”

    没人笑他。

    几个老路商同时低下头。

    北荒旧城的风吹过照名台,吹得那些赤金字忽明忽暗。许多人这才发现,他们怕了多年的榜楼,也会被自己的暗槽卡住。

    榜吏怒道:“闭嘴!谁再扰乱榜楼,就逐出旧城!”

    这句话没有压住人。

    反而有更多人看向那只黑绒木匣。

    木匣还摆在黑线外,三道铜扣半开,里面黑绒干干净净。干净得让人心里发寒。

    金七指轻轻叹了一口气。

    “萧辰,你真烦。”

    他三指扣住赤金令,断指往下一沉。

    两根断指钻进榜楼木柱。

    起初只是一点红光。

    随后,整座榜楼内门都响起细密的噼啪声。那些贴在门后的旧契纸、验存条、押物签,全从边角烧了起来。

    火光一起,榜吏反而先看向名册。

    名册还在他怀里。

    可内门里烧的才是真账。每一张验存条都对着一个人,每一枚押物签都连着一件路物。那些东西烧干净,外面的名册就只剩榜楼自己写的说法。

    金七指这一把火,烧的是证。

    赤金火不烧黑石台。

    它只烧木门,只烧纸,只烧榜楼多年藏在门后的账。

    几个杂役正被卡在内门边,火光一起,吓得拼命拍门。

    “救命!”

    “榜吏大人,开门!”

    “我出不去!”

    榜吏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想冲过去,又怕赤金火沾到自己,只能站在原地发抖。

    金七指在火后笑了起来。

    “看见没有?”

    “榜楼收你的路,我替榜楼收账。账烧干净,谁也说不清。”

    萧辰看向战栏中央。

    界河令和半幅路线账仍被押在凹槽里。

    赤金火越烧越旺,火舌沿着内门往上爬。若先护押物,门边那几个杂役会被烧死。若先救人,金七指便能借断指把路线账拖进榜影。

    苏婉儿掌心的霜封又裂开一点。

    她没有退,只把铜铃握得更紧。

    “出口能冻三息。”

    她看着萧辰。

    “三息之后,火会卷回来。”

    萧辰点头。

    三息很短。

    短到只够一个人从内门边冲出来。

    也短到金七指能把半幅路线账拖走一半。

    萧辰看了一眼被困的杂役。那些人刚才还抬着黑布替榜吏遮针,此刻被火逼得贴在门边,脸上全是烟灰。一个年纪最小的杂役哭不出声,手里还抱着那只黑绒木匣。

    木匣已经烫红。

    他抱着不敢松,松手怕榜吏杀他,抱着又怕赤金火烧穿手掌。

    旁边两个杂役也被热浪逼得跪下。

    火星落到他们袖口。

    萧辰又看向战栏中央。

    界河令的水纹被赤金火烤得发暗,半幅路线账的纸角已经卷起。那页账牵着金七指,牵着赤金会,也牵着这一路被收走的旧物。

    两边都不能丢。

    他手腕一翻,龙皇真火压到指尖,没有炸开。

    他抬眼望向火后的金七指。

    金七指的脸在赤金火里晃了晃,笑意又回到眼缝里。

    “萧辰。”

    他抬起那两根断指,指向内门边的活人,又指向战栏中央的界河令。

    “路和人,你先救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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