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脚下的影子,先于她本人动了一下。

    萧辰正站在还声井旁,掌心一簇暗金色火焰压得极低,火光贴着指缝,照出砂地上那些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线。

    别动。

    苏婉儿刚要回头,影子里忽然裂开一道黑缝,一只没有五指的黑手贴着地面爬出,猛地扣住了她的脚腕。

    黑手往井口拖去。

    她脚下的砂石被拖出一条长长的沟,玄阴之气几乎同时落下,霜白的寒意沿着鞋面攀升,将黑手冻住了半寸。

    可那层冰只坚持了一个呼吸,便从掌心处裂开。

    苏婉儿身子一倾,萧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从井沿边拽了回来。

    别看影子,看你脚下的石头。

    话音刚落,井边三块黑石同时翻面。

    石头背面没有字,只有三道细灰线从石缝里钻出来,像三条贴地游动的蛇,直奔苏婉儿胸口。

    萧辰横跨一步,挡在她身前,灰线撞上他的手背,发出一声短促的金铁声。

    混沌苍龙体的鳞光只被划出三道白痕,灰线却当场弹开,钻进了井沿的阴影里。

    苏婉儿抬手,铜铃脱腕飞起。

    铃声向外荡开不到一丈,便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忽然断在半空。

    四周又安静下来。

    刚才那只黑手也随之消失,只有砂沟还留在井边,证明它确实来过。

    萧辰低头看了一眼沟痕,随后抬眸望向井后。

    出来。

    没有人回答。

    一枚石子从黑石后飞出,擦着苏婉儿的耳边过去,砸在井沿上,碎成了几瓣。

    碎石里露出半粒银砂。

    萧辰俯身捡起银砂,指腹在上面轻轻一抹,便感觉到一缕熟悉的灰气。

    白砚的气息。苏婉儿道。

    不是白砚,是替他收尾的人。

    阴影里,一个灰布人慢慢走了出来。

    他的左袖缺了半截,手腕上钉着一枚暗铜色的骨钉,钉身还沾着没有干透的血。

    灰布遮住了他的鼻口,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看苏婉儿,始终盯着萧辰胸前的衣襟。

    龙纹残石就在衣襟里面。

    苏婉儿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住那道目光。

    灰布人没有说话,只抬起手指,在腕上的铜骨钉上轻轻敲了一下。

    井边的风声少了一截。

    他又敲了一下。

    碎石滚动的声音没了,连苏婉儿衣袖被风吹动的细响也一并消失。

    第三下落下时,整座断声坡彻底陷入无声。

    苏婉儿握紧铜铃,眉心微微一沉。

    灰布人抬起下巴,指了指萧辰的胸口。

    留下残石。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截断,可每个字落下,井边便多出一根灰线。

    你拿什么换?苏婉儿冷冷问道。

    灰布人抬手指向自己的喉咙。

    一声。

    拿一辈子的声音,换一块石头?苏婉儿笑了一声,猎影旗的价,什么时候便宜到这个地步了?

    灰布人没有动怒,脚尖只在砂地上轻轻一点。

    四周灰线骤然收紧,井边的石块被拉得咔咔作响,苏婉儿脚下的影子再次伸长,黑手从她身后缠住腰肢。

    萧辰转身一爪,暗金色爪影擦着她肩头掠过,将那只黑手撕成两截。

    影子断口没有血,只有一股尖利的回声冲上半空,撞得井水荡起一圈圈黑纹。

    灰布人借着回声遮掩,转身便退。

    他脚下没有半点声音,萧辰脚边的路签却在这时亮了起来。

    灰白色的光线贴着砂地铺开,落在灰布人鞋底,留下一个清清楚楚的脚印。

    灰布人停下脚步,终于开口:你记住我的路了。

    路签记路。萧辰看着那枚脚印,你走不掉。

    灰布人身影向左一晃,脚印却在右侧出现。

    他向右退,第二枚脚印又在左侧落下。

    断声坡的路签不认幻术,只认真正踩过砂地的脚。

    苏婉儿抬起铜铃,霜气沿着灰线铺向前方,灰布人脚边的砂砾顿时冻成一圈。

    灰布人抬手一挥,黑影从喉咙里冲出,撞碎了半圈冰霜。

    萧辰没有等黑影落地,掌心真火已经压了下去。

    火焰沿黑影一路烧过,尖叫声在无声罩里闷闷震动,灰布人的肩膀也跟着一颤。

    他的右袖被火线烧穿,手腕处露出那枚细长铜骨钉。

    钉身刻着一圈暗纹,最外面两个小字清晰可见。

    猎影旗,外环。

    萧辰抬手便抓。

    灰布人退得很快,可在路签的追踪下还是慢了半步,铜骨钉被萧辰硬生生从腕上拽了下来。

    灰布人第一次变了脸色。

    还我!

    他五指一合,四周灰线同时朝萧辰脖颈割来。

    苏婉儿先一步将铜铃按在地面,玄阴之气顺着铃口冲出,铃声没有向外扩散,而是全部钻进了灰线之中。

    灰线一根接一根结霜。

    萧辰举起铜骨钉,暗金真火在钉身上一擦,钉子里储存的声音便被一股脑逼了出来。

    有骂声,有哭声,还有一句断断续续的叫价。

    龙气少年,三万,活着带回。

    灰布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萧辰听得清楚,却没有追问价从何处来,只把铜骨钉按在地上。

    谁给你的?

    灰布人咬紧嘴唇,一缕血从嘴角渗出。

    你问错人了。

    你只是拿钱办事。萧辰五指收紧,但外环的钉子,不能随便离手。

    真火沿钉身烧入,暗纹一寸寸亮起,铜骨钉当场裂开。

    灰布人喉咙里像被人剜走了一块,整个人踉跄着跪在砂地上。

    苏婉儿抬脚,霜气压住了他脚下的影子。

    还要残石吗?

    灰布人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怒意。

    他突然张嘴,井边所有声音便被他一口吞了下去。

    铜铃停在半空,真火也失去了声响,整片地方只剩下他的手指在无声地移动。

    他指向萧辰手里的龙纹残石,随后在空中写出一个字。

    萧辰笑了。

    你们除了价,还会说别的吗?

    他抬起真火,直接拍在砂地上。

    无声的火焰沿着石缝铺开,专烧灰布人留在地上的脚印。

    一道脚印亮起,断声坡里被偷走的声音立刻有了方向,全部朝灰布人脚下撞去。

    他的无声罩当场裂开,回声轰进胸口,灰布人张口喷出一口血,身体被掀向井边。

    萧辰抓住他的衣领,灰布人抬肘撞来,萧辰侧身避过,顺手扯下了他半截袖子。

    袖口里掉出一块黑色薄牌,牌面只有两个字。

    还声。

    灰布人借着这一瞬挣脱,身影钻进断声坡的灰雾。

    路签上的脚印追了十几步,最终停在坡后。

    他把声音送进井里了。苏婉儿望着北面的黑井。

    萧辰收起铜骨钉和黑牌,走到井沿前。

    那就去井里拿回来。

    黑色薄牌刚贴近井口,牌面便渗出一层水光,水光里传出杂乱的脚步声,像有人在井下踩过湿滑的石阶。

    有人摔倒,有人喘息,还有一道男人的声音不断重复。

    借一声,换一条命。

    萧辰捏住薄牌边缘,盯着翻涌的黑水。

    还声井收的是被人拿去做过价的声音。

    苏婉儿轻声问道:那声咳嗽,也被拿去做过价?

    井底没有回答。

    薄牌却又亮了一次,水光里浮出灰布人的半截袖子。

    他站在离井口很远的地方,抬手往回一扯,萧辰手里的薄牌立刻朝井里坠去。

    苏婉儿抓住萧辰的袖口,玄阴之气沿他的手臂压下,薄牌被冻在两人中间。

    井水剧烈晃动,井壁上的旧刀痕一条条亮起,声音从刀痕里挤出来,撞得苏婉儿脸色发白。

    萧辰将真火按进井沿。

    回去。

    火焰没有烧井水,而是顺着黑石上的刀痕往下走,把牵住薄牌的声音线一根根烧断。

    灰布人的力量失去支点,薄牌重新落回萧辰掌心。

    远处灰雾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撞上了石壁。

    苏婉儿按住掌心旧伤,血线很快被玄阴封住。

    他还没走远。

    他不敢离还声井太远。萧辰翻过黑牌,牌还在这里,他就舍不得走。

    黑牌背面有一道新刻的浅痕,像半枚爪印,另一半却被人用刀抹平。

    龙纹残石隔着衣襟轻轻发热,像是在回应那道残缺的印记。

    萧辰刚要收起黑牌,井底忽然飘来一缕很轻的声音。

    女人咳了一声。

    苏婉儿抬头,萧辰的手也停在半空。

    这声咳嗽不像从井底传来,更像贴着井壁,一直贴到了他们耳边。

    下一刻,井里有人轻声说道:

    别让赤骨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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