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盟立起来的第七天,门口热闹得像赶集。

    投效的一家接着一家,名册天天加页。萧家子弟在门里门外跑进跑出,嗓子都是哑的。登记的长桌从院里摆到了院外,领木牌的人排出去半条街。

    粮车一辆跟着一辆往仓里进。

    练武场上,新收的人一排一排站着,喊杀声隔着两道院墙都听得见。

    万宝阁在中间那条线上开了票,生意做到日头落山还收不了摊。

    三天前那条十几丈长的沟,早被人脚踩平了,连个印子都没剩。

    可前厅的桌上,摊着两张单子。

    一张是苍龙盟自己的册子。

    一张是钱四海花钱从青云山脉那边买回来的消息。

    钱四海是上午到的。他没道贺,没寒暄,进门就把两张单子并排放下。

    「萧盟主,对个账。」

    萧辰坐在桌后,一张一张看。

    头一条,伤员多少。

    对上了。

    苍龙盟册子上记着的伤兵数,跟青云山脉那边买来的消息,一个数都不差。

    第二条,能打的多少。

    也对上了。

    萧辰的目光落到第三条。

    苏婉儿的修为跌了。

    屋里很静。

    萧辰的手停在第三条上,停了很久。

    钱四海站在桌边,没坐,也没催。他只管把单子送到,剩下的是苍龙盟的家务事。

    「这份消息,花了我三百灵石。」钱四海说,「卖消息的人说,同样的东西,还卖给过别家。」

    「前两条,知道的人多。」萧辰把单子放下,「第三条呢。」

    「苍龙盟里,没几个人知道。」

    钱四海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才亲自跑这一趟。」

    他没再多说一句。对完账,放下单子,拱了拱手,走了。

    他不是苍龙盟的人。

    他是苍龙盟的买卖。

    门外的热闹声一阵一阵传进来,锣鼓似的。屋里,萧崇和血魁都到了,谁也没先开口。

    萧辰把那两张单子推过去。

    血魁独臂撑着桌沿,看完,脸色变了。

    「有内鬼。」

    萧崇捏着拐杖,一条一条看完,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这怎么可能。」老臣的声音变了调,「第三条,全盟上下,一只手数得过来。」

    「能同时知道这三条的,不超过五个人。」萧辰说。

    血魁掰着手指头数。

    他,萧崇,账房老孙。

    外院两个执事,周平,吴贵。

    就这五个人。

    「主人!」血魁一拳砸在桌上,「五个都吊起来,一顿鞭子,保准问出来!」

    萧辰摇头。

    「不抓人。」

    血魁愣住。

    「把这三条消息改了。」萧辰说,「一人给一个版本,各不相同。」

    「伤兵的数,给五个数。能打的数,给五个数。第三条,给五种说法。」

    「谁也不知道自己拿的是哪一份。」

    血魁张着嘴,半天。

    他不懂。

    放着人不打,改单子,这算什么章程。可他还是把话咽下去了,独臂抓起笔。

    「怎么改,主人说,我写。」

    萧崇站在旁边,捧着那两张单子,忽然抬头。

    「少主,老夫」

    萧辰没让他说完。

    「你也有一份。」

    萧辰看着他。

    「五个人,一人一份。」

    萧崇的话停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最后把腰弯下去。

    「老夫明白。」

    血魁拎着笔出门的时候,还在嘀咕。

    放着现成的人不打,改什么单子。

    接下来几天,五份消息,从五条路子,不着痕迹地递到了五个人耳朵里。

    账房老孙那一份,夹在对账的册子里。

    两个执事那一份,混在巡院的闲话里。周平听到的,和吴贵听到的,不是一个数。

    萧崇那一份,是回禀防务时顺嘴带出去的。

    血魁那一份,是他自己喝多了两碗,在练武场上嚷出去的。

    嚷完他躲到墙根,自己都臊得慌。

    五份消息,五个数。

    哪一份漏出去,漏的就是谁。

    然后是等。

    第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没动静。

    血魁蹲在门房里,眼睛熬得通红,见天问一遍。

    「还没信儿?」

    第三天,青云山脉那边流出来的消息,摆回了萧辰桌上。

    伤员,三百二十七。

    能打的,六百挂零。

    第三条写着:苏姑娘修为已复,不日可战。

    萧辰对着这几行字,看了两息。

    一个字都没错。

    这个版本,是给周平的那一份。

    「周平。」血魁在旁边念着这个名字,眉头拧起来,「外院那个周平?」

    「抓。」

    人是一个时辰后带到的。

    周平,外院执事,聚气境,四十出头,瘦,脸上总有三分笑。跟了萧家十几年,萧玄在的时候管过粮。萧玄倒了,他没倒,留下继续当他的执事。

    他跪在地上,血魁的刀架在脖子上。

    他一句都没辩。

    不喊冤,不求饶,不攀咬别人。刀架上来,他就那么跪着,肩膀塌下去,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他跟了萧家十几年,见过萧玄怎么处置人。鞭子怎么抽,腿怎么打,人怎么拖出去。他全见过。

    所以门被撞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辩没用。

    萧辰坐在椅子上看他。

    「三次都卖了什么。」萧辰问。

    周平一宗一宗报。哪天递的信,哪条消息,得了多少灵石,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月前。」

    「卖了几次。」

    「三次。」

    他答得很快,快得不像话。问一句,答一句,不打一个磕绊,倒像是背书。

    痛快得让人心里发毛。

    萧辰看着他,没急着问下一句。

    血魁听得火起,刀背往下压了压。

    「收了多少钱!」

    「二百灵石一次。」周平的声音平平的,「对方要苍龙盟的底。」

    萧辰盯着他。

    「谁给的钱。」

    「我不知道。」

    血魁骂了一声,刀背又压。

    「骨头倒是硬」

    后半句骂不下去了。

    「真不是青云宗。」

    周平抬起头。

    这是他跪进来以后,第一次抬头。

    「青云宗要买消息,用不着买我这种人。」

    屋里静了一下。

    血魁的刀停住了。

    萧辰没说话。

    这话在理。聚气境的外院执事,管过粮,跑跑腿。青云宗真要在苍龙盟里买一颗钉子,往上买,买账房,买管事,买得着更体面的人。

    犯不着买他。

    「那是谁。」萧辰问。

    「没见过人。」周平摇头,「从头到尾,没见过。」

    「兵力那些,」他的头又低下去,「人家一样都没问过。」

    萧辰没说话。

    「是我自己报上去的。」周平说,「多报一条,多给一份钱。」

    「伤员多少,能打的多少,苏姑娘的事。」

    「都是我顺手套上去,多要的钱。」

    「那位,不在乎。」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油烧着的滋滋声。

    血魁的刀还架着,人却僵在那儿。他转过头看萧辰,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人家不在乎。

    你当命一样护着的家底,人家连问都没问过一句。那些消息是这个小人物自己添上去凑数的,像往秤盘上多扔了两把烂菜叶。

    萧辰的声音很平。

    「那他买什么。」

    周平咽了口唾沫。

    喉咙动了一下,很响。

    「他一共就要一样东西。」

    他停住,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又数了一遍,数准了,才敢往外说。

    「买家要的不是您的命。」

    他抬起头。

    脸上没有惧色,也没有得意,就是一种报账的平静。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把纸条上的字,原样念出来。

    「买家要的是」

    他一字一顿。

    「您什么时候,再进一次祖地。」

    屋里没人接话。

    血魁没骂。

    萧崇没出声。

    那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

    周平跪在那儿,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有些发怔,像是不明白屋里怎么忽然冷下来了。

    他不知道那两个字的分量。

    分量全在萧辰这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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