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以后,主峰的灯只剩一盏。

    蚀魂夺龙幡放在灯下,幡面收拢,血色龙纹藏在黑布深处。屋里没有风,那根幡杆却偶尔轻轻晃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布面后面呼吸。

    萧辰坐在桌前,盯着它看了很久。

    “三年前,是你剥走了我的一切。”

    他伸手按上幡面。

    “现在,该你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的。”

    金红真气顺着掌心灌入黑幡,幡面立刻一震。阴冷气息沿着手臂钻上来,细细密密扎进经脉,像无数根冰针在血肉里游动。

    萧辰没有松手。

    龙皇瞳的金纹亮起,黑幡内部的纹路一条条浮现。有些很新,带着慕容嫣留下的气息;有些极旧,旧到连青云宗三百年的气息都盖不住。

    那股旧气不属于东荒。

    萧辰取出从青云宗旧库里找到的验器铜针,针尖刚刚碰到幡角,便无声化成黑灰。

    他又取出一块普通灵石。

    灵石贴上幡面,里面的灵气瞬间被抽干,只剩一块发白的空壳。

    萧辰眼神冷了下来。

    青云宗没有这种炼器手段,慕容嫣也养不起这种邪物。她拿了三年,却更像一个借用它的人。

    真正喂饱这面幡的人,还藏在后面。

    龙皇残魂从识海深处浮出:“别让它进丹田。”

    萧辰收住真气。

    阴冷气息停在掌心,化成一缕黑雾。黑雾里传出很低的哭声,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是活人还是被留下的回响。

    萧辰皱眉:“里面封过人?”

    残魂沉默。

    “你认得它。”

    “认得。”

    “它从哪里来?”

    “现在不能说。”

    萧辰抬眼:“那位大人是谁?”

    残魂仍然沉默。

    “龙冢和它有没有关系?”

    灯火晃了一下,黑幡上的血线重新浮出,缓慢指向西北。

    残魂终于开口:“有些名字,你现在听见,就是死。”

    萧辰五指按紧幡面:“我已经死过一次。”

    “那不一样。”

    残魂看向黑幡:“这东西不是你现在能碰到底的东西。”

    “可它已经在我手里。”

    “所以你只能拿它找路,不能拿它问底。”

    萧辰把铜针化成的黑灰抹到桌面上。

    灰迹很细,却自动朝西北拖出一条线。

    “它一直指西北。”

    “那不是它想去的地方。”

    “那是什么?”

    残魂道:“它怕丢了路。”

    屋里安静下来。

    萧辰没有立刻收回手。

    他用龙皇瞳重新扫过幡面,黑雾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哭声慢慢清楚了一点。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像有人隔着厚重的石门不断撞击,却始终撞不开出口。

    每一次撞击,幡面上的血线就向西北偏一寸。

    萧辰取出一枚灵石,放在桌角。灵石没有靠近黑幡,只是被那道血线牵动,缓慢朝西北滚去,滚到桌边后才停住。

    他又拿出一把普通短刀。

    短刀刚放下,黑幡便轻轻一震。刀身上的铁气被抽走,表面迅速变得灰白。

    黑幡在挑东西。

    它挑的是带着某种气息的东西。那道气息和龙族残纹有关,却比萧家祖地的残纹更旧。

    萧辰想起在祖地见过的龙纹铁片,又想起龙鳞玉牌上那句“娘要去的地方叫龙冢”。几条线索看似分散,现在却被这面幡用一条血线牵到了一起。

    可线的尽头仍然没有人影。

    他把短刀收回,黑幡上的哭声随即低下去。

    残魂看着他的动作:“它会给你方向,也会把盯着那条路的人引过来。”

    “所以才要走。”

    “走得越远,看到的东西越多。”

    “那就看。”

    萧辰把玉牌重新放回桌上,指腹压过上面的字。玉牌没有回应,只有黑幡的血线在旁边缓慢晃动。

    幡杆冰冷,像一截埋在雪里的骨头。可那道血线并没有消失,反而顺着幡面往下爬,最后停在一个极细的缺口旁。

    萧辰把幡面转过来。

    缺口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却留着一层暗红色的痕迹。那痕迹与蚀魂夺龙幡上的血纹不同,更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硬生生撕开,伤口直到现在仍没有合拢。

    残魂在识海里开口:“它受过伤。”

    “谁伤的?”

    “看不见。”

    萧辰用指腹擦过那道缺口,指尖立刻传来一阵刺痛。血珠刚冒出来,便被幡面吸了进去。

    黑幡猛地一沉。

    院里的苍龙旗同时猎猎作响,守在门外的血魁和石猛一起回头。

    “主人?”血魁问。

    “没事。”萧辰把幡收回袖中,“去把门关上。”

    石猛看着已经关好的门,低声道:“门本来就是关着的。”

    血魁没有接话。他们都知道,萧辰说的门,指的从来不只是眼前这一扇。

    萧辰再次看向玉牌背面的字。

    娘要去的地方叫龙冢。

    若我回不来,你替我去。

    萧辰把玉牌放到黑幡旁边。

    两件东西隔着半尺,黑幡上的血线立刻缩了缩。玉牌却微微发热,热意很轻,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萧辰的手指停在玉牌边缘。

    上面没有多出新的字。

    母亲没有回来,也没有给他新的答案。可玉牌与黑幡指向同一个方向,这已经比任何解释都清楚。

    龙冢在西北。

    至少那条路在西北。

    至于蚀魂夺龙幡真正想把他带向哪里,至于阴无涯口中的那扇门,仍然藏在更远的地方。

    苏婉儿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她端着药碗走进屋,看了一眼桌上的黑幡,又看了一眼被抽干的灵石。

    “它又动了?”

    “它在指路。”

    苏婉儿走到桌边,目光落在西北方向:“龙冢?”

    萧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催动一缕玄阴之气。那股气息刚刚靠近幡面,血色龙纹便往后缩,黑雾也跟着淡下去。

    苏婉儿收回手:“它怕玄阴气。”

    “它在躲。”

    “它想把你带去西北。”

    “也许。”

    “你要去?”

    萧辰看向她:“想去。”

    苏婉儿没有追问,只把药碗放到他面前。

    “现在走不了。”

    萧辰看着她。

    “苍龙盟还没站稳。”苏婉儿道,“矿脉、商道、各家旧账,都还绕着你。你刚问血魁和石猛能不能守住,他们没有回答。”

    “你听见了?”

    “我就在廊下。”

    萧辰沉默片刻:“你不拦?”

    “我为什么要拦?”

    “龙冢里可能比阴无涯更危险。”

    “东荒也危险。”

    “你现在只是聚气境九重。”

    苏婉儿抬手,将散到脸侧的发丝别到耳后:“那我就练回来。”

    她看着萧辰,声音很稳:“你身上的燥气会越来越重。刚才若没有我,你至少会伤到经脉。”

    萧辰没有说话。

    “所以我不是跟着你去拖后腿。”苏婉儿道,“我是去压住你身上的火。”

    她想起锁龙渊外,自己把玄阴渡尽的那一刻。那时候她几乎站不住,手却没有离开萧辰的心口。

    萧辰也想起了那一幕。

    从锁龙渊到青云山,她一直站在他身边。她承受过龙威,也承受过他体内的燥气,更承受过每一次玄阴耗尽后的虚弱。

    她不是在等他保护。

    她是在告诉他,这条路她本来就该走。

    萧辰收起玉牌,又把黑幡卷好:“等你修为回来。”

    苏婉儿眼睛亮了一下:“你答应了?”

    “我只说等你修为回来。”

    “那就是答应了。”

    萧辰看着她,没有反驳。

    窗外,东荒的夜很静。静的是青云山下的灯火,西北更远处却像藏着一条没有人走完的路。

    苏婉儿把手放进他掌心。

    萧辰握住她的手:“等你能接住我的火,我们一起走。”

    她轻轻点头:“好。”

    萧辰转身看向窗外。

    手中的玉牌和袖里的黑幡都指向西北。

    他低声说出三个字。

    “龙冢,我来了。”

    话音落下,黑幡极轻地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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