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主跪在账册前，满院边荒客却没人觉得痛快。天快黑了，三日木牌还在地上，押金票也压在桌边，招人令虽被撕下，旧院的风还是从墙缝里往里灌。
封条贴在账册边缘，能封住纸，却封不住夜里的冷气。有人望着被城卫带走的院主，又望向西街尽头的灯楼。那些灯楼下有干净客舍、有热汤，也有他们进不去的门。旧院至少还有一面墙，离开这里，谁也不敢保证不会被客籍所当成无籍散客带走。
有人低声道：萧公子，玄天宗盯上这里了。我们留在这儿，会不会连三日都撑不过？
另一个灰衣修士抱紧包袱。
我看还是走吧。投不投玄天宗另说，先找个能睡觉的地方。
管事趴在地上，听见这话，立刻抬头。
对，对！旧院今日封账，谁也住不成。你们现在走，还能省点麻烦。
萧辰看了他一眼。管事立刻闭嘴。苏婉儿走到西厢三门口，推开半扇木门。里面只有一张旧床，一张缺脚桌，窗纸破了三个洞。
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灰尘乱转。她没有嫌弃，只把桌面擦出一块干净地方。
能放账。
萧辰点头。他把提前登记页、押金票、坏令封板一件件放上去。院里的边荒客面面相觑。
他没有急着分谁的账能退、谁的账该追。票据堆得太杂，有人交的是灵石，有人拿药材抵过，还有人只剩半截被雨泡烂的木牌。萧辰取出三张空白纸，压在缺脚桌上。
“先记人，再记钱，最后记谁收的。”
“写不出姓名的，写来处和领牌的日子。票据毁了的，找两个人作证。谁想用这张桌子替自己多添一笔，我会把他的名字和假账一起挂到院门上。”
周横看着那三张纸，低声问：“那查出来之后呢？”
“账归账，住处归住处。”萧辰道，“今日起，西厢三这张桌子只做对账。谁的住处被旧院拿三日牌逼掉，就拿路籍和票据来这里留一份底。城卫再来封页时，先看得见你。”
这话没有许诺替谁把灵石追回来，却让院里一直悬着的呼吸落下半寸。
断臂修士忍不住问：萧公子，你真要住这破地方？
有人替我把名字写进来。
萧辰抬眼，看向院墙上的空白处。
那我就住给他看。
这句话一出，院里忽然静了。边荒客进中州最怕无处落名，连这面漏风的墙也舍不得丢。
萧辰把三日木牌翻过来，背面朝上。
谁交过押金，谁被赶过，谁手里有裂令，都拿过来。
今日不求玄天宗，不投外务名册。
旧院的账，就在旧院清。
断臂修士第一个上前，把票据按在桌上。
我叫周横。三倍押金，两日被赶，胳膊在玄天外务堂门口断的。
苏婉儿提笔，写下他的名字。第二个是个老修士，灰木令边角裂开，声音发抖。
我叫何六。住一夜，交五倍。
第三个是个女修，衣袖磨得发白。
我没有住进去，只拿到木牌，也收了押金。
她说完，像怕人笑话，又补了一句。
我不想挂在别人名下。
苏婉儿看向她。
那就写自己的名。
女修怔住，随后用力点头。西厢三那张缺脚桌，很快被票据堆满。院主跪在旁边，汗流得像雨。他几次想把账册合上，都被周横一眼瞪回去。
抱孩子的妇人也挤到桌边。她把一只缝过多次的钱袋放下，袋里没有几颗灵石，倒是夹着一张写着“北客一户”的旧签。苏婉儿看完签上的时日，问她孩子多大、哪日领的木牌，一项项写在旁边。妇人原本只敢点头，到最后忽然说出了杂役的名字。
有人认得那个名字，立刻接上：“他让我把押签交给管事，说是替我存着。”
周横将手里的票据按住：“我见过他。他收完押金就往后院跑，管事在屋里点过数。”
桌前的三张纸逐渐写满，院中也不再只有怨气。谁能作证、谁见过杂役、哪天哪间房漏了雨，都被一笔笔压下来。那盏缺油的灯照着纸面，灯焰发黄，字却越落越稳。
萧辰没有忙着审他。他先把每个人的票按时间排好，再把三日木牌的旧痕对应起来。
苏婉儿在旁补名，铜铃偶尔响一声，辨出票据真伪。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旧院里却第一次有人点灯。点灯的人，是那个灰衣女修。她把灯放在桌角，小声道：我还有半瓶灯油。
周横笑了一声。
那就算我欠你一笔。
女修摇头。
不用。今日这灯，也照我的名字。
萧辰将写满的第一张纸钉到西厢三门板上，又把提前登记页的拓印压在旁边。
“旧院的门还没换主人。”他对众人道，“这三日也未必安生。入夜后，周横守门，何六记票，想走的人随时走，想留下的别单独开门。有人来收牌，先叫我和苏婉儿。”
周横愣了愣，随即用仅剩的手臂拍了拍胸口：“门交给我。”
何六捧着笔，手还在抖，却认真应了一声。灰衣女修把灯又往桌中心挪了挪，火光终于照到每一张票据上。
院主听见这些安排，急忙道：“西厢三本就是预留房，旁人不能住进去。你们私自立桌，客籍所问起来，我担不起。”
萧辰将封板上的拓印抬给他看：“你担不起，就把原账和钥匙交出来。”
院主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从腰间摸出一串铜钥匙。钥匙上挂着小木牌，分别写着东厢、灶房、旧库。周横接过时没有立刻去开门，只当众数清了数目，又将铜钥匙放回桌上。
“谁拿钥匙，谁记下。屋里有东西，先找两个人看着。”
他学着萧辰的样子开口，嗓音仍粗，却把院中几个想趁乱翻屋的人喊住。何六在账纸边上另开一列，写下钥匙与见证人。破院依旧残破，灯也只有一盏，规矩却先在这张缺脚桌上立起来。
萧辰看向墙外。西街的天色压得很低，玄天宗的招人令被他撕走后，墙上留下四个钉孔。钉孔里还有新的铁屑，说明那张纸贴上去不久。
“今夜会有人来。”他道。
“来就来。”周横将一根旧木棍横在门边，“我们手里有票，有账，还有城卫封过的页。”
灰衣女修把灯油分出一小半，倒进门旁一盏破灯里。两盏灯一起亮起，照出西厢三门板上的拓印，也照出每一个没有离开的边荒客。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整齐，沉重。所有人同时回头。八名玄天宗外门弟子停在门口，为首之人穿着青边白袍，手里捧着一卷铁灰色封令。
他扫过院内灯火，又扫过桌上的票据，脸色冷了下来。
中天旧院欠租三年，院籍混乱，私聚无名客。
封令展开，铁灰光芒压住门槛。
奉玄天外务堂令，今晚封院。
周横下意识握紧断臂旁的衣袖。萧辰却把桌上的灯往前推了半寸。灯火照在封令上。
他看清了第一行字。欠租。萧辰笑了。
来得正好。
封条贴在账册边缘，能封住纸，却封不住夜里的冷气。有人望着被城卫带走的院主，又望向西街尽头的灯楼。那些灯楼下有干净客舍、有热汤，也有他们进不去的门。旧院至少还有一面墙，离开这里，谁也不敢保证不会被客籍所当成无籍散客带走。
有人低声道：萧公子，玄天宗盯上这里了。我们留在这儿，会不会连三日都撑不过？
另一个灰衣修士抱紧包袱。
我看还是走吧。投不投玄天宗另说，先找个能睡觉的地方。
管事趴在地上，听见这话，立刻抬头。
对，对！旧院今日封账，谁也住不成。你们现在走，还能省点麻烦。
萧辰看了他一眼。管事立刻闭嘴。苏婉儿走到西厢三门口，推开半扇木门。里面只有一张旧床，一张缺脚桌，窗纸破了三个洞。
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灰尘乱转。她没有嫌弃，只把桌面擦出一块干净地方。
能放账。
萧辰点头。他把提前登记页、押金票、坏令封板一件件放上去。院里的边荒客面面相觑。
他没有急着分谁的账能退、谁的账该追。票据堆得太杂，有人交的是灵石，有人拿药材抵过，还有人只剩半截被雨泡烂的木牌。萧辰取出三张空白纸，压在缺脚桌上。
“先记人，再记钱，最后记谁收的。”
“写不出姓名的，写来处和领牌的日子。票据毁了的，找两个人作证。谁想用这张桌子替自己多添一笔，我会把他的名字和假账一起挂到院门上。”
周横看着那三张纸，低声问：“那查出来之后呢？”
“账归账，住处归住处。”萧辰道，“今日起，西厢三这张桌子只做对账。谁的住处被旧院拿三日牌逼掉，就拿路籍和票据来这里留一份底。城卫再来封页时，先看得见你。”
这话没有许诺替谁把灵石追回来，却让院里一直悬着的呼吸落下半寸。
断臂修士忍不住问：萧公子，你真要住这破地方？
有人替我把名字写进来。
萧辰抬眼，看向院墙上的空白处。
那我就住给他看。
这句话一出，院里忽然静了。边荒客进中州最怕无处落名，连这面漏风的墙也舍不得丢。
萧辰把三日木牌翻过来，背面朝上。
谁交过押金，谁被赶过，谁手里有裂令，都拿过来。
今日不求玄天宗，不投外务名册。
旧院的账，就在旧院清。
断臂修士第一个上前，把票据按在桌上。
我叫周横。三倍押金，两日被赶，胳膊在玄天外务堂门口断的。
苏婉儿提笔，写下他的名字。第二个是个老修士，灰木令边角裂开，声音发抖。
我叫何六。住一夜，交五倍。
第三个是个女修，衣袖磨得发白。
我没有住进去，只拿到木牌，也收了押金。
她说完，像怕人笑话，又补了一句。
我不想挂在别人名下。
苏婉儿看向她。
那就写自己的名。
女修怔住，随后用力点头。西厢三那张缺脚桌，很快被票据堆满。院主跪在旁边，汗流得像雨。他几次想把账册合上，都被周横一眼瞪回去。
抱孩子的妇人也挤到桌边。她把一只缝过多次的钱袋放下，袋里没有几颗灵石，倒是夹着一张写着“北客一户”的旧签。苏婉儿看完签上的时日，问她孩子多大、哪日领的木牌，一项项写在旁边。妇人原本只敢点头，到最后忽然说出了杂役的名字。
有人认得那个名字，立刻接上：“他让我把押签交给管事，说是替我存着。”
周横将手里的票据按住：“我见过他。他收完押金就往后院跑，管事在屋里点过数。”
桌前的三张纸逐渐写满，院中也不再只有怨气。谁能作证、谁见过杂役、哪天哪间房漏了雨，都被一笔笔压下来。那盏缺油的灯照着纸面，灯焰发黄，字却越落越稳。
萧辰没有忙着审他。他先把每个人的票按时间排好，再把三日木牌的旧痕对应起来。
苏婉儿在旁补名，铜铃偶尔响一声，辨出票据真伪。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旧院里却第一次有人点灯。点灯的人，是那个灰衣女修。她把灯放在桌角，小声道：我还有半瓶灯油。
周横笑了一声。
那就算我欠你一笔。
女修摇头。
不用。今日这灯，也照我的名字。
萧辰将写满的第一张纸钉到西厢三门板上，又把提前登记页的拓印压在旁边。
“旧院的门还没换主人。”他对众人道，“这三日也未必安生。入夜后，周横守门，何六记票，想走的人随时走，想留下的别单独开门。有人来收牌，先叫我和苏婉儿。”
周横愣了愣，随即用仅剩的手臂拍了拍胸口：“门交给我。”
何六捧着笔，手还在抖，却认真应了一声。灰衣女修把灯又往桌中心挪了挪，火光终于照到每一张票据上。
院主听见这些安排，急忙道：“西厢三本就是预留房，旁人不能住进去。你们私自立桌，客籍所问起来，我担不起。”
萧辰将封板上的拓印抬给他看：“你担不起，就把原账和钥匙交出来。”
院主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从腰间摸出一串铜钥匙。钥匙上挂着小木牌，分别写着东厢、灶房、旧库。周横接过时没有立刻去开门，只当众数清了数目，又将铜钥匙放回桌上。
“谁拿钥匙，谁记下。屋里有东西，先找两个人看着。”
他学着萧辰的样子开口，嗓音仍粗，却把院中几个想趁乱翻屋的人喊住。何六在账纸边上另开一列，写下钥匙与见证人。破院依旧残破，灯也只有一盏，规矩却先在这张缺脚桌上立起来。
萧辰看向墙外。西街的天色压得很低，玄天宗的招人令被他撕走后，墙上留下四个钉孔。钉孔里还有新的铁屑，说明那张纸贴上去不久。
“今夜会有人来。”他道。
“来就来。”周横将一根旧木棍横在门边，“我们手里有票，有账，还有城卫封过的页。”
灰衣女修把灯油分出一小半，倒进门旁一盏破灯里。两盏灯一起亮起，照出西厢三门板上的拓印，也照出每一个没有离开的边荒客。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整齐，沉重。所有人同时回头。八名玄天宗外门弟子停在门口，为首之人穿着青边白袍，手里捧着一卷铁灰色封令。
他扫过院内灯火，又扫过桌上的票据，脸色冷了下来。
中天旧院欠租三年，院籍混乱，私聚无名客。
封令展开，铁灰光芒压住门槛。
奉玄天外务堂令，今晚封院。
周横下意识握紧断臂旁的衣袖。萧辰却把桌上的灯往前推了半寸。灯火照在封令上。
他看清了第一行字。欠租。萧辰笑了。
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