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伤他便如伤了努尔哈赤的替身。更不必说,她为了帮武凤楼脱身,竟以自己为饵,引诱多尔衮近前,又暗点其穴,使这位辽东枭雄蒙受奇耻。

    她越想越知自己无路可退,唇边却慢慢露出一点倔笑。她低声自语道:“这些罪名加在一处,怕是十个小菊子也背不动。如今既已骗开大哥哥,不如我先埋伏在通往箭眼峰的要紧去处,等马长嘶自投罗网。只要那老狐狸踏进我的地界,我有掌中短剑,又有袖里、靴上的暗器,再凭我熟知山势,便是他自称算尽玄机,也未必算得出今日要死在我手里。我若能杀了他,夺回五凤朝阳刀,师父再加我几条罪,我也一概认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极轻,林间草深风细,似乎无人听见。却不知草丛暗影之中,早伏着一人,将她字字句句尽收耳底。那人屏息不动,身形隐在乱草与石影之间,连衣角也不曾露出。

    小菊子说完,便再不迟疑。她素来想到便做,行事决绝,待武凤楼去远,立即折身上山。她自幼长在凤凰山里,这山中一峰一石、一泉一洞、一树一木,皆如掌上纹路般熟悉。若要伏击马长嘶这等狡猾之人,寻常山径绝不可取,非箭眼峰一带不可。那里既是马长嘶必经之路,又多巨石夹峙,石间天然生出许多圆孔,宛如利箭穿眼,故而得了箭眼峰之名。她身形一晃,贴着石壁与树影向上掠去,转眼便没入峰腰幽暗处。

    箭眼峰近在掌门大师伯石室之侧,山石嶙峋,暗孔相通,暮色一深,便处处可以藏身。小菊子伏在乱石之后,心中已将来路、退路、出手之距一一算定。她知道此处凶险,稍一失手,惊动峰上师门长辈,便是罪上加罪;可一想到五凤朝阳刀仍在马长嘶手中,又想到武凤楼为此奔走涉险,胸中那一点惧意便被压了下去。她只认准一件事:为了大哥哥,便是把自己这条小命押在此处,也不算亏。

    她原先推算,马长嘶到此,多半在酉时前后。那时暮色四合,山径半明半暗,她藏在石影里,人在暗处,敌在明处,只须等那老狐狸近到两丈之内,左手一掌珍珠泪,右手一把锁心钉,再加上靴中三十六粒金绳珠骤然齐发,任他马长嘶武功再高,心机再深,也休想全身脱出。只要能夺回五凤朝阳刀,亲手交还武凤楼,她便真个死在此处,心中也无怨了。

    她筹划细密,出手又狠,心中更存着以死相报的决绝。照此情势,马长嘶若依她所料入伏,本该难逃此劫。只是马长嘶号称洞彻玄机,并非虚名。他早已料到途中必有人截杀,更知五凤朝阳刀上两种奇毒的隐秘已为阴冷月泄露,若仍将毒物白白放在刀上,只等武凤楼与江剑臣上当,未免太过被动。与其如此,不如亲执此刀,同江剑臣、武凤楼一决胜负。他又生性谨慎,绝不肯夜色入山,把暗袭之便拱手让人。于是他未待天黑,便已登上凤凰山;那口五凤朝阳刀,他也不肯自负在身,竟叫酒糟屠夫麻木替他背着,好教旁人先替他挡一挡锋镝。

    小菊子隐在暗处,一见此情势,心中便是一沉。时辰不合,刀又不在马长嘶身上,两桩都与她所料相违。按理说,她既已察觉不利,便该暂退一步,另寻时机。可她自知师门重责将至,今日若不能替武凤楼尽力,来日只怕再无这等机会。况且马长嘶与麻木脚下甚快,转瞬便要越过她的伏处。她咬了咬牙,眸中忽有寒光一闪,竟不再迟疑。

    乱石后一缕娇小身影陡然弹出。她双足尚未落稳,右手已先甩出,七枚锁心钉倒悬北斗,破空袭向马长嘶。钉影方离手,她回腕之间便拔出肩后蕉叶短剑。待左足一点石面,身子再度掠起,剑光已循着老棋迷所授的一招“一赞三叹”,直取背负五凤朝阳刀的麻木。与此同时,她左掌暗扣的二十四粒珍珠泪亦倏然洒出,专为阻住马长嘶近身援救,好叫自己得手夺刀。

    这几下兔起鹘落,快得几乎不容人转念。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竟在刹那间完成跃出、发钉、拔剑、借势再起、递剑、撒珠诸般动作,身法与胆气皆已逼到极处。她已将自身安危抛在脑后,心中只剩那一口刀。

    麻木本是黑道中极狠的角色,偏偏遇上小菊子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打法,又遭那极快极奇的一赞三叹逼住。此招剑势初出,先以虚意引人眼神,随即连转三叹,分刺上盘眉尖、中盘灵腑、下盘窍阴三处要穴,虚实互藏,变化难测。麻木仓促之下,拼死避开三处,终究让那短剑透入大腿根部,鲜血骤涌,人也重重跌坐在地。

    马长嘶脸色骤变。他万想不到,小菊子尚未出师,竟敢一人同时袭他与麻木。更恨自己连遭暗器牵制,才令麻木这等老江湖被她一剑伤倒。他怒火攻心,须发微张,向麻木厉声喝道:“兄弟,撑住片刻!我今日非将这死丫头活活撕碎不可!”

    喝声未落,他手中镔铁马杆往地上一撑,整个人凌空拔起。人在半空,马杆已化作一道沉黑寒影,颤若毒蛇,带着“乌云压顶”之势,直点小菊子脑后玉枕、肩后灵台两处死穴。这两处任中其一,小菊子立时便要魂断荒山。

    小菊子听得脑后劲风尖厉,已知马长嘶杀招临身。可她更怕麻木带着五凤朝阳刀脱出手去,使自己这一番舍命筹谋尽成流水。她竟不回头,只将腰身一缩一弹,施出“狸猫三扑鼠”的身法,身影贴地斜闪,既避开马长嘶脑后致命一击,又乘势欺到麻木背后。

    马长嘶落地之后,正待再起马杆,忽见夕阳余晖里,一道淡淡青影仿佛从虚无处生出,轻轻一晃,已嵌入三人之间。那人站得恰到好处,后挡马长嘶,前护小菊子,右手拇指与食指间夹着一枚青铜钱,神情闲淡,含笑望着负伤欲逃的麻木。

    小菊子眼中倏然一亮。只从那人踏实若虚、飘忽难测的身法,她便知来者必是当世武林中声名最盛的钻天鹞子江剑臣。荒山寂寂,强敌环伺,她先前再怎样狠忍,此刻也禁不住眼眶一热。她急急唤道:“江三叔,你来得正好,快帮小菊子夺回大哥哥的五凤朝阳刀!”

    马长嘶与麻木这才真正看清来人形貌。那人黑发如墨,面色莹白,剑眉入鬓,双目朗若寒星,骨相清奇,一袭青衫在山风里微微拂动。他立在夕照与石影之间,身姿卓然,仿佛尘外之人,然而那一枚青铜钱夹在指间,却教马长嘶与麻木心头同时一凛。

    江剑臣骤然现身,山间杀气反倒静了一静。他既未拔刀,也未扬掌,青衫随风而立,右手只以拇指、食指轻轻夹着一枚青铜钱。可便是这一点从容,竟教马长嘶心头大震。他脚下连退三步,暗运真气护住周身诸脉,身形虽未动,退路却已在心中算了三遍。

    麻木更是面如死灰,背上五凤朝阳刀沉得似压着千钧。他心知肚明,到了江剑臣这等境界,莫说手中夹着铜钱,便是摘一片树叶,也足以取人性命。他即使拼命奔逃,也逃不过“五岳三鸟”名号之中这位最负盛名的人物。念及此处,麻木反而定在当地,既不敢搏命,也不敢逃走,只把一条性命交给眼前青衫客发落。

    他这般不动,倒替自己留住了一线生机。

    江剑臣目光在他身上一落,声音淡淡的,寒意却透入骨缝:“姓麻的,单凭你酒糟屠夫这个名号,江某今日取你性命,也不算冤枉。你又助马长嘶谋夺五凤朝阳刀,甘作恶人爪牙,若按江湖规矩,便是寸裂其身,也难说过分。”

    麻木双膝一软,几乎跪下。他嘴唇抖了抖,正欲献刀求饶,江剑臣已将那枚铜钱在指间微微一转,接着道:“只是你此刻尚知畏惧,未再逞凶。江某今日不杀你。将刀交出,自断右手拇指,随即下山。往后若再为恶,便莫怪这枚铜钱不认人。”

    麻木如蒙大赦,忙颤着手解下肩后宝刀,双手捧到小菊子面前。小菊子接刀在手,眼中亮得如星。麻木不敢多看江剑臣一眼,拔出随身牛耳尖刀,咬牙切下右手拇指,血立时涌了出来。他以左手死死捂住伤口,连马长嘶那边也不回顾,只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向山下去了。

    五凤朝阳刀重回手中,小菊子一时欢喜得几乎忘了自己闯下的师门大祸。她又见江剑臣亲至,胆气更壮,便捧刀退到一旁,仰脸望着江剑臣,娇声道:“江三叔,旁人便都饶了,也不能饶这姓马的。他这一身坏水,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干净。”

    江剑臣见她眼中又是恨意,又是得意,忍不住微微一笑。他看了看她袖口,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短剑,缓声道:“方才七枚锁心钉,一把珍珠泪,再加那一招一赞三叹,倒也颇有火候。既如此,这姓马的便交给你。长辈在旁掠阵,动手出力,原该由小辈来做。”

    小菊子大喜,几乎跳了起来。她将五凤朝阳刀护在身后,短剑横在胸前,笑道:“三叔既说我行,小菊子便一定行。三叔只管往后站些,看我亲手除了这老狐狸。”

    江剑臣朗声一笑,眉目间添了几分戏谑。他望着小菊子,摇头道:“你这一句话里,倒叫了好几声三叔。你这丫头,心里究竟要我替你做什么,何不明说?”

    小菊子一面持剑向马长嘶逼近,一面斜眸瞧了瞧江剑臣,笑意里藏着机灵。她说道:“三叔父明明知道,还偏要我说出口。我不过是想请三叔替我看住阵脚,免得这姓马的使诈。你老人家一站在此处,他心里自然害怕;他一害怕,我下手便稳了。”

    马长嘶自江剑臣出现那一刻起,便知今日凶多吉少。他本以为江剑臣会亲自出手,自己纵有百般奸谋,也逃不过那传闻中的快刀绝技。及至听得江剑臣竟让小菊子来杀他,他心中恶念顿起。小菊子虽刁钻狠辣,毕竟年纪尚轻,真论功力,绝非他敌手。何况今日诸般算计,多半坏在这丫头手中;若临死之前能将她一并拖下黄泉,也算稍泄胸中恨意。他掌中镔铁马杆沉沉一紧,杆内暗藏机括亦已蓄势,只等小菊子近身,便要骤下毒手。

    只是小菊子这一番笑语,已将他的心思堵死。江剑臣听罢,果然淡淡一笑,将两指间那枚青铜钱轻轻捻动。铜钱在夕光里一闪,他的目光随即在马长嘶血海、气囊两处要穴上掠过。那一眼不疾不厉,却比利刃更教人胆寒。

    马长嘶心中一凉。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枚铜钱必定先至。逃,逃不脱;拼,拼不成;再用暗器害小菊子,也绝无半分把握。数十年机关算尽,到头来竟被一枚小小铜钱压得无路可走。他牙关一咬,眼中凶光倏然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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