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柳四当家心里自有分寸。”

    柳恕芝听罢,非但不怒,反而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声落处,另一座巨石之后,又转出两个褐衣中年人。那二人面目凶狞,步履沉稳,一左一右立在火灵官南宫赤身侧,眼中皆有阴鸷之色。

    柳恕芝伸出雪白纤指,先点向南宫赤,又点向那两个褐衣人,笑吟吟地道:“为了杀你江剑臣,搬开压在我心头多年的这块巨石,我这些年也算下了本钱。妾身委屈自己,与他们三人同榻相伴,足足八九年。还曾亲口许下,谁若能亲手取了你的性命,谁便是我柳恕芝名正言顺的男人。江三爷总不能说,我不肯舍得吧?”

    江剑臣眉心微微一动。柳恕芝这番话污秽轻薄,他本不愿多听,却在其中听出一缕旧事的影子。残人堡中,黑衣丽人吴艳秋曾告诉过他,她义父金头蜈蚣仇万家九年前死在凤凰山。那时江剑臣激于义愤,曾许下一月之内出关查明真凶,亲手替仇万家报仇。后来胡眉牵涉田贵妃娘家侄儿被害一案,诸事牵缠,才将此事耽搁。此番他出关,原也有大半是为追查仇万家之死而来。此刻听柳恕芝所言,分明与那桩血案大有关联。

    他心念一转,面上寒意已生,忽然沉声道:“江某倒承你看重。你怕我为仇大叔寻仇,竟把自己多年交付给三个男人,只求今日布成此局。可你纵有万般心机,也难免死在江某刀下。”

    柳恕芝怔了一怔,随即蹙眉道:“你这话说得差了。那仇老鬼临死前只说,你江剑臣是他的乘龙快婿,必会替岳父报仇,才使我不得不早作防备。若早知你同他并无这层干系,凭妾身的姿容手段,说不定早将你这位江三爷留在怀中了。”

    这等淫邪轻薄之语,江剑臣一生也少曾听闻。霎时间,他玉色面庞竟泛起怒红,剑眉倒竖,手已探入衣底,抽出那口一尺二寸长的短刀。刀身在暮色中一闪,寒气逼人。他望着柳恕芝,声音冷如霜刃:“如今已证实,仇大叔之死,你便是主凶。单凭这一点,江某便不能容你。再加上你方才满口污言秽语,江某今日更要为江湖除去你这祸害。”

    他持刀方欲举步,身侧忽有一缕黑影飘然而至。来人衣衫如墨,面容俏丽,却寒若冰雪,眸中泪光未干。她一现身,便翻腕扣住江剑臣持刀的手腕,咬牙道:“剑臣,为了让你岳父在九泉之下闭目含笑,这个女人须由我亲手零割碎剐。我要挖出她的心肝,祭我亡父在天之灵。”

    黑衣丽人吴艳秋的突然出现,使山间气势陡然一变。

    柳恕芝望着她,先是一愕,随即又露出那副媚笑,轻声道:“才一转眼,江剑臣倒又成了仇老鬼的女婿。姑娘好福气,能配得上这等男子。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吴艳秋眼中恨意如冰刃,虽恨不得立时将柳恕芝碎尸万段,仍一字一顿地道:“女幽灵,吴艳秋。”

    这六字一出,场中诸恶无不色变。焦占堂后退半步,南宫赤眼中火光一敛,那两个褐衣中年人也各自暗暗移足,似乎都在寻退身之路。

    江剑臣虽刀法冠绝,武功远在吴艳秋之上,可他出身先天无极派,师门戒律极严。除非遇到罪恶深重之人,他轻易不肯滥杀,更不会杀低头求饶、束手就擒之辈。吴艳秋却与他全然不同。她师承黑道四瘟神之首贾善仁,能得“女幽灵”之号,靠的从来不是温和仁恕。她心狠手辣,出手无情,又是金头蜈蚣仇万家在世间唯一亲近之人,眼下遇见杀父仇敌,自然恨不能将众人尽数拖入血海。

    更叫焦占堂、南宫赤、步青田、高若飞等人心寒的,是贾善仁死后,那筒见血封喉、且无解药可救的百脚金蜈燕尾针,已落入吴艳秋手中。柳恕芝固是杀仇万家之主凶,可与她朝夕厮混、形同夫妇的火灵官南宫赤、神行无影步青田、无翅飞蝗高若飞三人,又怎能撇得清干系?一时间,几名凶徒虽仍站在原处,心中却已不约而同生出各自保命的念头。

    蒋士相自人群之后缓步上前。他脸上怒色未尽,语声却仍平稳,望了吴艳秋一眼,道:“老夫一生不喜以虚言欺人。金头蜈蚣仇万家,确是死在我柳师妹手下。只是此事根由,并非只在她一人。据老夫所知,仇万家北上辽东,本是为寻北荒一毒叶梦枕,了却旧年一桩恩怨。其间隐情究竟如何,便非老夫所能尽知了。”

    这番话既由蒋士相说出,分量自与旁人不同。江剑臣心知吴艳秋此刻悲怒交逼,若任她开口,难免说出不可收拾的话来,便横身挡在她前面,目光仍望着蒋士相,沉声道:“蒋兄此言,真正用意何在?”

    蒋士相接得很快,双眉微锁,道:“老夫之意,是说仇万家之死,根本祸首当是北荒一毒叶梦枕。若将罪责尽数推在我柳师妹一人身上,未免失之偏狭。”

    吴艳秋哪里肯听这等分辩。她眸中寒光一盛,越过江剑臣肩头,厉声道:“杀父之仇,天地不容。我今日只认亲手害我义父之人。你若再替她开脱,便是倚老卖老,平白多舌。”

    蒋士相这才看清吴艳秋的容貌。她年近三旬,肌肤如雪,面色莹润,长眉凤目,鼻口精致,一袭黑衣贴身而立,衬得身段修长。美则极美,只是眉宇间寒意森森,眼底杀机流转,果然如暗夜中一缕飘忽幽魂。

    吴艳秋已不愿再多说。她心中主意早定,先杀柳恕芝,再寻叶梦枕。江剑臣就在身侧,她更无所畏惧。右手一抖,已取出仇万家旧日独门兵刃蜈蚣抓;左手紧握百脚金蜈燕尾针筒,针筒幽冷,映着暮色,教在场诸人都觉心头发寒。她脚步微移,便要迫开蒋士相,直取柳恕芝。

    众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沉极艰的喘息。那喘声一长一短,似有人拖着万斤重躯而来。片刻之后,敌我双方左侧的山石旁,滚出似的一位肥胖老人。

    江剑臣一见此人,神色骤然肃敬,立时收刀趋前,率着武凤楼跪倒行礼。吴艳秋初次见到这位天山胖公沈公达,竟一时怔在当地。若非她知道此人是江剑臣的小师叔,只怕几乎忍不住要笑。她将近三十年来,实未见过这般肥胖之人。

    沈公达本不算矮,只因胖得出奇,望去便又圆又短。头顶光秃,一根头发也无,圆脸肥厚,站住不动时,脸上肌肉仍微微颤颤。一件蓝布长衫拖过膝头,油痕斑驳,尘垢满襟。此时山深夜冷,众人衣衫在风里尚觉寒意,他却满面油汗,周身热气腾腾,像一团刚从蒸笼里滚出的肉山。

    沈公达瞧见吴艳秋呆呆站着,便知她是被自己这副身形惊住,倒不以为忤。他眯着眼笑骂道:“你这丫头倒也不识好歹。老夫好不容易替你凑了一份见面礼,你偏还站得远远的,不来磕头领去么?”

    吴艳秋心头一震。她知道沈公达素来嘻笑怒骂,性情诙谐,却天生疾恶如仇。今日对她如此亲近,少半是念着仇万家旧情,多半却是看在江剑臣身上。想到义父惨死,自己孤苦多年,她鼻中一酸,眼中泪水立时涌了出来,当即扑跪在沈公达膝前,哽声道:“侄女命薄,自幼失去父母,义父又遭恶人毒手。求三师叔替侄女作主。”

    她顺着江剑臣的辈分称呼,叫得极其自然。沈公达听了,只嘿嘿一笑,并不纠正。

    山石之间一时静得出奇。江剑臣与沈公达叔侄二人的声望,在此刻显得格外分明。若换作旁人,柳恕芝等凶徒纵然正面拼不过,也未尝不能趁乱潜逃。可他们心里都清楚,以自家轻功,别说逃不出江剑臣神鬼难测的身法,便是眼前这胖得喘息不止的沈公达,也绝不会容他们活着离开凤凰山。一旦逃而被擒,反倒死得更惨。

    沈公达伸出肥厚手掌,将吴艳秋扶起,又从怀中摸出两个又旧又脏的布卷,塞到她手里。那布卷油污灰暗,像是随手从破衣上撕下来的布条,实在看不出半分贵重。

    吴艳秋却不敢轻忽。她深知沈公达这等人物,绝不会拿寻常东西作见面礼。她当着众人,将两个布卷一层层解开,才看了一眼,便低低惊呼一声,双手几乎失稳。

    布卷之中,赫然包着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

    当年峨眉恶斗时,黑道大瘟神贾善仁曾狠心放出七支此针,欲一举毁去江剑臣。沈公达隐于暗处,以两截破衣袖将七针尽数卷走;如今旧物重归吴艳秋之手,正是他口中那份见面礼。

    百脚金蜈燕尾针乃贾善仁毕生最珍重的毒器。他昔年为寻天下奇毒百脚金头蜈蚣,深入云贵边荒,历经十年,才得一只,取其毒液,淬成十八支毒针。此针见血封喉,中者半个时辰之内必死,且无药可解。贾善仁看得比性命还重,纵横江湖大半生,也只用过两回,每回最多不过两针,用后还千方百计寻回。直到峨眉一战,他为了杀江剑臣,才一次发出七支,却全被沈公达收去。

    吴艳秋看着掌中毒针,胸中悲恨与感激一齐涌上,眼泪终于沿着雪白面颊滚落下来。她双手捧针,朝沈公达深深拜下,久久没有起身。

    沈公达将肥厚手掌向外一摆,掌风并不凌厉,却自有一股压住众声的分量。众人目光不由都落到他身上。他圆脸上仍带着笑,语气却少有地端正起来:“百姓受屈,自有公堂可诉;江湖结仇,便以本事了断。艳秋这丫头方才拜我,我也给了她一份见面礼,可这并不碍我沈胖子分一个是非。”

    他目光缓缓扫过蒋士相、柳恕芝、焦占堂诸人,喘了一口气,又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是古来旧理。柳恕芝是自起杀心也好,受叶梦枕驱使也罢,金头蜈蚣仇万家终究死在她燕尾勾魂针下。吴艳秋身为义女,今日要向她讨还血债,谁也拦不得。便是蒋棋仙以掌门师兄之身,觉得不能眼看师妹受戮,那也只好先问问自己,过不过得了江剑臣这一关。江剑臣十二岁时受过仇万家大恩,又曾执晚辈礼为仇万家拜寿,此事他不能不管。至于柳恕芝那三个姘夫,一个师弟,愿站哪边,随他们自便。我沈胖子今夜只看,不替任何一边出手。”

    说罢,他竟真寻了一块大青石,慢慢坐了上去。那身肥肉落石,衣衫微颤,他双目一闭,仿佛身外刀光血影皆与己无干。

    武凤楼却看得心中微动。沈公达所坐之处,恰在小菊子身旁不远,若有人妄想趁乱害她,天山胖公只消抬一抬手,便能护住她周全。如此一来,自己便可少些牵挂,若三师叔真逢险局,也能拔刀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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