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势在必得
两人回到观中,天色已渐沉,庭中松影斜长,檐下香烟犹冷。江剑臣与李鸣师徒仍未归来。曹玉暗暗留心,越等越觉不安。马小倩虽不多言,却也看出他心神不定,只未当面点破。
这一夜山中无事,灯火在风里一盏盏暗去。
次日清晨,天色方明,江剑臣才带着李鸣匆匆赶回。二人风尘未歇,黄叶观中却已开始为百年大典整肃诸事。辰光渐高,众人齐集太室阙内。阙宇高古,石色苍然,四下旗幡肃列,来客分席而坐,黑白两道、各门各派的人物尽皆到齐。
大典由释、道、儒三位圣者主持。三人各依礼法,举止从容,章程井然。钟磬声起,香烟缭绕,诸般仪节一一行过,既不繁乱,也无疏漏。先天无极派开派百年之盛会,至此办得庄重清肃,众人纵有挑剔之心,也寻不出半点可议之处。
曹玉立在人群之间,偶尔望向李鸣。若非李鸣先前特意前往开元寺,恳请三圣出山主持此典,今日这场大礼,未必能如此平稳圆满。山风从阙外吹入,香灰微动,满场宾客却都静穆无声,仿佛这一场潜伏已久的江湖风波,暂且被钟磬与礼法压在了深处。
大典礼成,钟磬余音渐歇,太室阙内香烟未散。诸方来客依次入席,杯盏初陈,席间虽有人低声相叙,四下却仍存着方才典礼留下的肃穆之气。
曹玉在人丛中觑了许久,终于寻得一隙,悄悄挨到李鸣身旁。他低着头,似在替长辈添酒,声音却压得极细:“师叔这两日一夜随在三师爷身边,想来威风得紧。峨嵋那边若有人不知死活,想必已被三师爷料理了几个。师叔说与我听听,也叫我心里痛快一回。”
李鸣侧目看他,眼中带着几分冷意。他将杯盏轻轻放下,低声斥道:“你这孩子,到如今还是只会往热闹处想。近半年来,身量倒长了,心思却不见长进。”
曹玉眼珠微转,脸上浮出恍然之色。他才要凑得更近,低声道:“师叔的意思是,今日本该现身而未现身的,多半已经被三师祖——”
后半句尚未出口,李鸣身形一晃,已从他身侧隐入宾客之间。曹玉一怔,再看时,只见人影杂沓,哪里还有李鸣的踪迹。
正在此时,席间忽有一人缓步而出。
那人身材魁伟,面色紫沉,长髯垂胸,虽两年未见,威势仍如山岳压人。身上穿一件古铜色短袍,袍长不过膝,足下白袜高束,履边绣纹,立在群豪之前,自有一方雄主的气象。曹玉目光一触,便认出此人正是独踞燕山的虎头追魂燕凌霄。
燕凌霄行至席前,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萧剑秋身上。他脸上不见喜怒,声音却冷沉:“老夫听闻,萧大侠明日便要将掌门之位传与四代弟子武凤楼。不知此言是否属实?”
曹玉心中一凛,知道这一场终究躲不过去。他再向燕凌霄身后望去,见八臂哪吒袁化亦在其列,又有峨嵋二老司徒英方、司徒英奇随坐不远,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明悟。燕凌霄今日发难,未必全是本心,多半已被峨嵋二老推至台前。
萧剑秋神色不变,放下手中酒盏,平声道:“燕山主所闻不差,萧某确有此意。”
燕凌霄缓缓点头,先吐出一个“好”字,随即目光更沉:“如此说来,老夫这句问话,倒幸而问得不迟。”
武凤楼闻声上前一步。他衣袍微动,神情沉稳,向燕凌霄一拱手,道:“老前辈此言,晚辈不解。”
他话音未落,李鸣已不知从何处转了出来,笑吟吟挡在武凤楼之前。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见他立在席间,神态从容,向燕凌霄拱手道:“老前辈心中所想,何必劳您亲口说破?此事便由晚辈代陈,也算能者多劳。”
他说得一本正经,偏将寻常旧语改得不伦不类。席间原本剑拔弩张,众人猝不及防,竟有不少人低声失笑。
燕凌霄面色陡沉,怒气上涌,厉声道:“李鸣,你少在老夫面前卖弄唇舌。老夫门下八人,几乎尽折在你手里。今日若不取你性命,老夫誓不罢休。”
他本为武凤楼而来,受李鸣一激,怒意转锋,竟将矛头直指李鸣。司徒英方与司徒英奇在旁看得分明,心中皆暗骂燕凌霄沉不住气,却已难以出言挽回。
李鸣挨了这番怒骂,脸上不但不恼,反而整衣肃容,向燕凌霄深深一揖。众人见他忽然恭敬,皆觉诧异。只听他含笑道:“晚辈多谢老前辈看重,也替老前辈那几位高足谢过这一番成全。”
席间有人先是一愣,随即便听懂了其中意味。燕凌霄方才盛怒之下,竟亲口说门下八人几乎尽折李鸣之手。这话若传出去,燕山一派声势自损,李鸣之名却更盛三分。先前忍笑的人再也按捺不住,席间低低笑声渐起。
燕凌霄脸色铁青。他知自己若再与李鸣斗口,纵有一腔怒气,也只会越说越失。他双目一寒,索性不再理会李鸣,提声向萧剑秋道:“燕某行事,从不藏头露尾。市井百姓有争执,自可入公堂辨曲直;江湖中人有冤仇,便该在兵刃拳脚上了断。今日燕某只寻武凤楼一人,与旁人无涉。生死一分,燕某即刻离去,还请萧掌门准允。”
李鸣哪里肯让他重新缠上萧剑秋与武凤楼,当即轻轻一笑,截口道:“老前辈果然了得。方才晚辈不过略略提醒,您便将气势说得这般圆满。听您这话,似乎只要与我大哥动手,胜负生死便早在您掌中。”
燕凌霄神色一变,这才察觉自己那句“生死一分即刻离去”仍有破绽。若按李鸣之意,倒像他认定武凤楼必死无疑。怒羞交逼之下,他再难按捺,双手一翻,虎头双钩已现掌中,寒光交错,映得席前众人齐齐一静。
李鸣面上仍带笑意,心中却明白得很。燕凌霄性情虽横,终究还未坏到不可收拾。当年燕山八魔多附奸阉,魏门中人也曾几次以重礼请他出山,他始终未肯应允。后来他几个徒弟折损,燕凌霄两年不曾寻上门来,分明是无意再深结仇怨。今日突然发难,多半是受峨嵋二老挑拨,做了他们手中第一支箭。若此刻真与他动手,无论胜败,都会把更多旁观之人推向峨嵋一边。
念及此处,李鸣笑意不改,却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燕凌霄听得分明:“燕老前辈方才说得好,明人不作暗事。晚辈倒想请问一句,尊门那八位弟子,当年在青阳宫里究竟做过些什么?”
燕凌霄脸色骤变,握钩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紧。
李鸣上前半步,仍是低声道:“奸阉已伏国法,尊门弟子那些事,本该一并追究。若非我大哥武凤楼向天子叩请开恩,燕山一脉未必还能安然至今日。老前辈若执意要把旧账翻开,晚辈倒也不难成全。刑部大堂、天牢深处,您若想见识,李鸣自可替您引路。”
燕凌霄面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那两柄虎头双钩犹在手中,寒光却似忽然失了锐气。他站在满堂宾客之前,只觉四周杯盏声、人语声都远了,唯有李鸣那几句低语,像冷针一般钉入耳底。
李鸣见燕凌霄面色已变,便知此人虽刚烈,却并非不可回头。他向来最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若遇那等不知进退之徒,自有刻薄处置;可燕凌霄毕竟尚有几分江湖人的骨气,若当众将他逼到绝处,反会激出一场死斗。
他当即退开半步,将声音放高,含笑向燕凌霄一拱手,道:“老前辈果然胸怀宽厚,能将旧怨暂且按下。李鸣先在此谢过。”
说罢,他又转身向满座宾客作了一揖,衣袖随风轻展,神情竟极郑重:“诸位前辈、同道在上,方才燕老前辈念在今日盛典,不愿旧恨重燃。经晚辈几句浅劝,已肯将刀兵暂息。日后李鸣必亲赴燕山,向老前辈登门谢罪致谢。请燕老前辈归席。”
燕凌霄手中双钩尚未收起,脸色却已难看至极。他明知李鸣此言将自己架在众目之下,却偏偏不能当场拆穿。若真再执意寻衅,便像是自己不顾颜面,不识大体;若顺势退下,又是生生吞下一口闷气。他沉默片刻,终究收了虎头双钩,拂袖回席。
方才一触即发的风波,就这样被李鸣几句软硬相间的话消散于无形。
江剑臣坐在席中,目光静静掠过众人。他心里明白,今日是先天无极派百年之会,凡入席者,名义上皆是贺客。只要这些人不先出言挑衅,即便彼此旧日仇深,本门也不能借盛典之机先向来宾发难。若要峨嵋一派自行露出锋芒,旁人未必有这本事,唯有李鸣最能将水搅动,却又不失分寸。
他指尖轻抬,向李鸣递去一个极淡的眼色。
李鸣在世上旁人面前,纵然天塌下来,也未必肯皱一皱眉;唯独江剑臣一个眼神,便足以叫他立刻明白轻重。他唇边笑意一现,随即迈步离席,径直走向峨嵋二老所在。
司徒英方、司徒英奇并坐席间,神情沉稳,眼底却自有阴沉之色。李鸣行至二人面前,像见了久别亲朋一般,笑吟吟拱手,又故意拍了拍自己两腿,亲热道:“两位司徒兄长,许久不见,身子可还康健?”
此言一出,四周宾客顿时一片微动。
李鸣不过先天无极派第四代弟子,年纪尚轻;司徒英方、司徒英奇却已年近古稀,又是峨嵋福寿堂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当着满堂群豪,张口便称二人为“兄长”,这份轻慢,便是泥塑木雕也难全然无动于衷。
峨嵋二老尚未开口,侍立在侧的岳黑、封高已按捺不住。二人原是江湖上有名的狠角色,此刻仗着峨嵋二老在前,怒气陡起,同时厉喝一声,身形如两头恶兽扑出,各伸一掌,直拍李鸣左右太阳穴。
掌风才起,席间灯烛一晃。两只粗大的手掌眼看便要落在李鸣头侧,忽听一旁传来清朗一声急喝:“当心,他腿上藏着丧门钉!”
这一声正是曹玉。
岳黑、封高闻言,心头骤然一寒。司徒英方、司徒英奇亦在同一瞬间记起李鸣方才拍腿之举。缺德十八手名声在外,谁也不知他身上何处藏着暗器;若那丧门钉真伏在腿侧,岳黑、封高掌势拍落,劳宫穴被毒钉贯入,后果不堪设想。
峨嵋二老几乎同时离席而起。二人掌风一分,却不是击向李鸣,而是各自横拍一掌,将岳黑、封高硬生生震出八九步外。二人踉跄站定,脸色又惊又怒,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