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既定,沈三公见了酒肉便再无旁顾,捋袖提壶,吃得酣畅淋漓。

    翌日清晨,曹玉只身出了客栈。江剑臣被沈三公留在身边,说是指点功法,实则支使他买东购西,片刻不离。侯国英心系曹玉安危,悄然尾随,一路跟至云龙山麓的戏马台左近。

    只见曹玉步履轻快,登上一处气象森严的府邸台阶。那府门坐北朝南,门楣上一块金匾熠熠生辉,上书“泗水遗泽”四个严谨端庄的颜体大字。曹玉驻足门前,竟似赏鉴名画一般,看得津津有味。

    侯国英藏身暗处,见那匾额,心头不由一震。她执掌锦衣卫多年,对天下门第如数家珍。昔年永乐皇帝为收揽民心,曾封赏前朝皇室遗族,这徐州刘耀便被封为泗水公。以此推之,此处定是那刘耀后人刘广俊的府邸。

    她脑海中飞快掠过卷宗:刘广俊此人,承袭公门遗风,却嗜武成癖,家资万贯皆用以招揽奇才,更兼文采斐然,有侠义之名。万历年间他曾官至御林军统领,只因不满宦海沉浮,这才辞官还乡。当年魏忠贤曾命她多次延请此人入青阳宫,皆被其托词拒绝。

    侯国英虽忆起大略,却不知沈三公为何让曹玉寻上这等人物。她生怕曹玉年幼闯祸,正欲现身提点,忽见府门内走出一名管家。

    那管家神态谦和,毫无豪门豪奴的骄横,拱手和气道:“不知二位贵客光临,有何见教?且请入府奉茶。”

    侯国英尚未思量好辞令,曹玉已含笑举步,神色自若地迈进了大门。侯国英无法,只得随行而入。至客厅落座,管家分付下人捧上清茗。曹玉规规矩矩地坐在侯国英下首,虽不言语,眼中却透着股志在必得的灵气。

    侯国英端坐在侧,哪里有闲心品茗叙旧。她深知泗水公刘府这等门第,虽不比草莽江湖,却更有一番清贵威严,若非万不得已,她是断然不愿招惹这等麻烦的。此时她全然猜不透沈三公的锦囊妙计,更不知曹玉这鬼灵精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丹药,索性敛声屏息,且看这小子如何唱这出大戏。

    只见曹玉将那半盏残茶慢条斯理地咽了,复又放下茶杯,起身一抱拳,朗声说道:“小弟奉家中老太爷之命,特地陪着我家小爷爷前来拜见刘老伯。不知大管家能否代为通禀一声?”

    侯国英听得真切,这一口清茶险些呛入气管。她强忍笑意,斜睨了曹玉一眼,心下暗骂:好个促狭的坏小子!

    乍听之下,这话亲热周全,叫人挑不出半点礼数。可若细细现咂摸,其中全是绕人的鬼机灵。他自称“小弟”,那管家依着“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古训,自是发作不得;最妙的是他管侯国英叫“小爷爷”,那管家岂不是平白降了辈分,成了孙子辈?而侯国英俨然成了刘广俊的叔辈尊长,这刘伯刘伯地叫着,实则是占尽了口头便宜。

    那管家立在阶下,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紫,显然已回过味来,正欲发作,忽闻前厅屏风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老者缓缓转出。只见他弯腰驼背,背脊高隆如丘,一头银发根根晶莹,在晨光下泛着寒芒。令侯国英心惊的是,此人虽是鹤发,面色却红润如童子,肌肤光洁,浑不见半点褶皱。他身形极高,纵然背部佝偻,立在那处竟也不比常人低矮。

    侯国英瞳孔微缩,心头暗忖:莫非是那位号称“一饭必偿、一眼必复”的武林怪杰,驼背神龙耿直?此公性情孤僻古怪,平素极少行走江湖,更遑论与黑白两道纠葛,怎地竟在徐州刘府做了西宾?

    那管家见了老者,原本满脸的愠色瞬间化作恭顺,躬身叫了声:“老爷子。”随即便敛容退到一侧。

    耿直脸色沉静如古井,一双老眼中却陡然射出两道厉芒,直刺曹玉,语调森然地开口:“老朽耳力不济,方才没听清尊驾的言语。烦请尊驾不吝辞费,再说上一遍可好?”

    侯国英暗叫一声:苦也!老驼龙这是要借题发挥了。想他名重一方,哪能容忍曹玉这般胡乱论交?她正待起身打个圆场,曹玉却是不慌不忙,双手依旧稳稳一拱,仿佛生怕对方真个耳聋一般,将内力聚于舌尖,声音平添了八度,清朗无比地复述道:

    “小弟奉老太爷之命,陪小爷爷前来拜见刘老伯。”

    一字不差,掷地有声。

    侯国英这回再也笑不出来了。她心中焦急:你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惹恼了这脾气暴躁的老怪,待会儿如何收场?便是这自称“小弟”四个字,已是把老驼龙也一并算进了平辈里。

    耿直气极反笑,他自成名以来,何曾见过这般胆大包天的后生?他哼了一声,咬牙道:“小娃娃,你说得当真极好!”

    这笑声中透着森森寒意,显然已是暴风雨将至。侯国英全身紧绷,已做好了抢救的准备。不料曹玉却笑嘻嘻地接话道:“老前辈过誉了。家中老太爷生怕我说得不周全,硬逼着我像背书似的背了几十遍,直到一字不差才放我出门。您瞧,我前后两遍说得可有半分走样?您若不信,尽可问问这位管家大哥。”

    侯国英听了,不由得心生佩服。这孩子不仅占了便宜,还把后路封得死死的。既然是你耿直教人重说一遍,他照本宣科,何错之有?至于那“小弟”之称,对的是管家,你若要强行对号入座,倒显得你这老江湖自降身份了。

    耿直被这毛头小子耍得有苦难言,但他终究是江湖巨擘,心中恶气难消,当下佯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尊驾所言极是。既是如此,你我兄弟二人也该亲近亲近。”

    话音未落,他那只如鹰爪般的怪手陡然从袍袖中翻出,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抓曹玉手腕。这一抓功力深厚,寻常武师若是碰上,骨碎筋断只在瞬息之间。

    侯国英惊呼未起,却见曹玉身形一矮,像条游鱼般自指缝间滑过,紧接着双膝一屈,竟“噗通”一声跪在耿直面前,行了个结结实实的大礼。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一个行此大礼的后辈。耿直纵有千般怒火,此招也只能硬生生受了。他收势后退,长袖一卷,将曹玉托起,沉声道:“老朽如何当得起这等大礼。你究竟所为何来?”

    曹玉见问,脸色倏然一正,双手垂立,神情恭敬至极,又是一字一顿地答道:“小弟奉老爷子之命,陪小爷爷前来拜见刘老伯。”

    又是这一句,依然不增不损。

    老驼龙这下当真是僵在原地,再也不敢多问半句了。他知道若是再开口,这刁钻小子定会再称一次“小弟”。眼前这孩子刚磕了头,又口口声声说是长辈教诲,自己若无缘无故伤他,传扬出去,他这“神龙”的名头怕是要落个欺凌幼小的笑柄。一时间,这位威震一方的老怪竟被逼得手足无措,在客厅中干站着发愣。

    正在老驼龙耿直一筹莫展之际,屏风后传来一阵苍劲洪亮的话声:“老哥哥,这位小朋友是跟咱们寻开心,快招呼人家坐下罢!”

    话音甫落,一名年逾六旬的老者转了出来。此人身形清癯,气韵沉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文雅大方的名士风度,正是这府邸的主人刘广俊。

    侯国英深知江湖名宿皆重体面,生怕曹玉这坏小子再胡言乱语坏了大事,正欲起身接话,不料曹玉却早已抢先一步,身法灵动地闪至刘广俊身前。侯国英心下一沉,暗叫糟糕,只当他又要把那句占尽便宜的“老套头”重演一遍。

    岂料曹玉竟敛了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朗声说道:“晚辈奉命求见,因知老前辈六十大寿在即,特献上一副对联作为贺仪,请老前辈笑纳。”

    他言语间从袖中摸出两轴卷好的立轴,“刷”地一声凌空一抖,顺势挂在刘广俊身后的屏风之上。

    众人目光方欲投向那对联,耿直已然阴沉着脸,不怀好意地冷哼道:“小朋友,这套词儿也是你家那位老太爷教的么?”

    曹玉闻言,登时笑逐颜开,清脆地答道:“老前辈真是神机妙算,一猜即中。这词儿确实是老太爷逼着我背下的。对了,老前辈您家中也有老太爷么?”

    耿直这一生何曾受过这等奚落?只气得须发皆张,双眼中精芒乱窜,正要发作,刘广俊已侧头扫了一眼那屏风上的字迹。这一看,他心头陡然一震,慌忙伸手拦住耿直,神色肃然道:“大哥且慢!这小朋友来历非凡,你且看了这对联再说。”

    耿直强压怒火,随众人齐齐看向屏风。只见上联写着:“广阔胸襟,天高任展凌霄志”;下联配着:“俊杰风度,海深凭鱼跃龙门”。联首嵌入“广俊”二字,立意高远,尽是褒扬之词,确是一副上好的祝寿佳作。

    最教人惊异的是,那二十二个大字,字字笔画滚圆,形态粗肥,竟似二十二尊大肚弥勒盘坐纸上。再定睛细看,那字迹的神韵神态,竟隐隐透着一位胖大老人的轮廓,呼之欲出,妙趣横生。

    耿直看清了那字迹,原本高大的身躯竟微微一颤。刘广俊更是神色端庄,与耿直对视一眼,随即向侯国英与曹玉长揖到地,客客气气地说道:“天山三公德高望重,武林同道莫不景仰。今日蒙沈三公惠赐手泽,刘某受宠若惊。三公但有吩咐,刘某定当效死。请少侠示下!”

    侯国英见状,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她暗自赞叹沈三公名望之盛,亦钦佩刘广俊之明理果决。她深知自己虽与江剑臣名分已定,却终非先天无极派门人,这等本门长辈的秘传,自当由曹玉代劳,遂以目示意曹玉直言。

    曹玉见刘广俊身边尚有旁人,故意略作迟疑。刘广俊会意,正色道:“大丈夫立于世,待人唯诚。刘某身边皆是心腹,少侠尽管直言无妨。”

    曹玉这才将奉沈三公与三师祖江剑臣之命,求刘广俊设法游说“双判”脱离客文芳,并寻回御宝、回京交旨等原委,巨细无遗地说了一遍。

    刘广俊虽见多识广,乍听此等惊天密谋,亦是面色剧变。他沉吟片刻,慨然允诺,当即命管家速去传唤“双判”前来计议。

    眼见大事已定,刘广俊欲备酒席款待,侯国英心系客栈里的沈三公,当下一口谢绝,推辞须得尽早回报。

    不料,两人方欲举步,耿直却突然长臂一伸,挡住了去路。侯国英愕然驻足,曹玉却好似早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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