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枪霸”与“斧王”。左首那人横握一支五尺短枪,右首那人肩头探出一柄大如满月的月牙巨斧,冷月之下,刃尖寒光凛凛。

    客文芳望着门前的双判,面上笑意盈盈,语声却极清浅:“二位庄主,我早有言在先,若无天塌地陷的大事,不得擅闯此处。今夜联袂而至,可是天崩了,还是地裂了?”

    黑判赫连方本欲开口威吓,想将三人惊入江剑臣的伏击圈,白判白连正却抢先一步,陪着笑脸道:“回大小姐的话,这几日左近生出不少行踪诡秘之辈,我兄弟二人唯恐有失,特来报讯,以防万一。”

    白连正自以为此番言语既能诱其遁走,又不落痕迹。孰料客文芳双目微眯,哧的一笑:“二位庄主一向遵我口谕,托病闭门。既然如此,这消息是从哪个多嘴的下人口中得来的?传他过来,我也好重重赏赐。”

    双判何曾料到这女子心思缜密至此,一时间愕然相对,竟如噤若寒蝉。

    “莫非是二位庄主静极思动,坏了我的规矩,亲自出门打探来的?”客文芳斜睨一眼,笑声渐冷,“既然是亲力亲为,这赏赐自然更不能薄了。”

    藏身暗处的侯国英面颊微动,察觉杀机已现,低声惊呼:“双判要糟!”

    她身形未动,客文芳已然沉声喝令:“强、富二位,发赏!”

    话音未落,寒芒暴起。一柄短枪如灵蛇吐信,瞬间扎穿了赫连方的咽喉;几乎同一瞬,月牙巨斧凌空划过一道惨白的圆弧,白连正的首级已然滚落尘埃。成名江湖的彭城双判,竟连一招半式也未递出,便成了两具无头残尸。

    江剑臣低声叮嘱:“你盯死她的退路,这黑风峡的两角,由我来拔。”

    言罢,他身形陡然晃动,犹如在薄冰上滑行,施展出从未轻易示人的“踏虚凌波”轻功。众人只觉眼前虚影一闪,江剑臣已横身挡在石室门前,袖手而立,嘴角挂着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按理说,客文芳身为窃宝钦犯,见江剑臣追索至此理当惊惧潜逃。可她瞧清来人竟只有江剑臣一人时,容色间反倒掠过一抹异样的喜色,缓步上前,慢条斯理道:“果然不出所料。那个在恶鬼谷跑腿的惫懒货色,当真是你江三爷。咱们这回,可不算萍水相逢罢?”

    江剑臣心头一凛。他未曾想到客文芳不仅不令护卫拼死缠斗以便脱身,反而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当即冷哼道:“当日初见,我也从那满身酸腐气的妇人身上,嗅出了几分客大小姐别具一格的气息。”

    客文芳那双秀丽的大眼中,竟似有火花骤闪,映得她原本微黄浮肿的面庞容光焕发,尽显妩媚。那丝情愫一闪而逝,却没瞒过江剑臣的锐眼。

    她掩唇轻笑,语声低柔:“那敢问江三爷,那是一种怎样的气息?竟教你念念不忘至今。”

    石丛后的侯国英瞧见这一幕,心头莫名一颤。沈三公的话犹在耳畔: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不仅恨她位极人臣、深得魏忠贤宠爱,更嫉恨她夺得了江剑臣这等武林翘楚。难怪武清侯府一别,她明明察觉端倪却未痛下杀手;难怪今夜死生关头,她眼中竟有喜色。

    这世间儿女情长之诡谲,竟至于斯。

    江剑臣却无心与之纠缠,语调骤沉:“闲话少叙。献出御宝,认头归案,是你唯一的一条活路。否则——”

    随着“否则”二字出口,江剑臣原本拢在衣袖里的双手,缓缓探了出来,掌缘隐隐泛起一层如霜般的清辉。

    客文芳闻言,竟发出一阵格格脆笑,宛若银铃摇曳。她美目流转,反口相诘道:“江三爷,你口中这上上之策,当真能抵得过我夜入大内、盗宝欺君的弥天大罪?若是不能,投案是剐,献宝亦是斩,我客文芳又不憨不傻,何苦赶着去吃那官司?既如此,倒不如请三爷按那‘否则’的法子办了罢。小女子领教便是!”

    好一个客文芳。大敌当前,生死一线,她竟还能巧语如珠,娓娓道来。面上瞧不出半分惊恐,亦无半点绝望,那份从容气度,倒教人心惊。

    江剑臣本是极自负的傲骨,此刻见这女子的心性竟与侯国英不相上下,且眉目如画,娇艳平分,想起二人本是一母同胞,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悯。他坦荡而立,语声微缓:“客文芳,江某改主意了。只要你献出御宝,教我能回朝复命,我便网开一面,放你远走天涯,终老一生。你意下如何?”

    客文芳听罢,那双秋水般的秀目凝神端详了江剑臣良久。随后,她竟缓缓闭上双眼,似在权衡,又似在回味。半晌,她睁开眼,语调已变得异常冷静:

    “江三爷,那两样珍宝系着当今皇上登基周年的大典。朱由检那人性子刚愎,又极多疑。当日命邵一目盗宝留你名号,早已朝野尽知。你若放走了钦犯,即便双手捧宝回朝,又岂能脱得了干系?为了皇家威严,你猜那小皇帝会如何发落你?”

    江剑臣身躯微震,顿时陷入沉思。想起崇祯登基以来的种种作为,他心中再清楚不过:那少年天子明知自己身世孤苦,却勒索三代宗亲申奏;明知杨鹤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却网开一面;甚至逼迫自己去石城岛骗杀侯国英。根源皆在国英身上。如今国英尚在,若自己寻回宝物却纵走钦犯,岂非亲手递给朱由检一把剪除异己的利刃?他为人至诚,不愿说谎,更不能说破实情,一时间竟怔在当场,无言以对。

    客文芳见他神色,再度娇笑起来。她语声清朗,那一声“江三爷”唤得极是妩媚:“多谢三爷不曾欺瞒。你知那小皇帝断不会饶你。现下局势明摆着:我不献宝是死,献宝亦难活,我自然是不肯献的。可你就不同了,若无宝物,亦无我这颗项上人头,你这差使便办不下去。瞧着,你的处境竟比我还要糟上几分,是不是?”

    江剑臣不愿再与之纠缠,双臂猛然一抬,掌风隐动。只见人影交错,那五尺铁枪与月牙巨斧已然错身横档,护在客文芳身前。

    客文芳飞快地扫视四周,见林间静谧,未察觉潜伏的气息——殊不知侯国英已悄然掩至石室后侧。客文芳认定江剑臣是只身前来,俏脸倏地一变,如覆严霜,恨声道:“江三爷,我对你实在恨不起来。我恨的,唯有我那该死的姐姐。圣泉宫那一面,便酿成了今日的死局。我已寻得一处世外仙源,只想求君陪我同去,做一对逍遥神仙。千般罪孽,一走自消。是敌是亲,全在君一念之间。”

    江剑臣心头狂震。沈三公所言当真不虚,这女子竟也同她姐姐一般,对他动了真情。此情此景,他实难自处,终是叹了一口气,祭出了那无可避之的“盾牌”。

    江剑臣语声虽轻,却似惊雷过隙,轻轻唤了一声:“国英。”

    这一声唤出,林间肃杀之气陡然凝固。客文芳与后室潜伏的侯国英,这两颗一般无二的玲珑芳心,竟在同一瞬剧烈颤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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