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反倒生出几分欣赏,不愿真伤了他。

    他没有拔出龙舌剑,也没有取下乌芒夺命环,只以七鹰翻云掌迎敌。双足始终踏在原先的脚印之内,任那柄鬼头刀纵横来去。

    车夫一套刀法渐至尽头,却始终不能逼齐六移动半步,只得收刀退开。

    贺青鸾看着齐六,眼中多了几分异色:“难怪你敢如此托大。你这身功夫,已胜过北荒一毒不少。”

    齐六急忙摆手:“不过是几招粗浅功夫,岂敢与恩师相比。”

    贺青鸾叹道:“近十年来,老身所见年轻高手,你算得上头一个。原本我也不愿与你拼个两败俱伤,只是你今日偏不肯让路。”

    齐六见她语气稍缓,便说道:“若前辈愿意答应我一件事,晚辈自然更加感激。”

    贺青鸾问道:“什么事?”

    齐六俯身拾起一根断枝,在地上划出一个丈余大小的圆圈,然后将树枝扔在一旁:“晚辈不出兵刃,只站在此圈之中。前辈若能在几招之内胜我,此事便依前辈处置。”

    贺青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冷冷吐出两个字:“三招。”

    齐六站定圈中。

    贺青鸾从车内取出一根精钢降龙拐,缓步逼近。

    一直藏在车厢中的女子忽然开口:“姑妈且慢。”

    话声未落,她已经掀帘而出,站到了齐六面前。

    齐六只看一眼,便认出她正是自己夜入礼部尚书府时,从浴盆中出来的那名女子。只是此刻她换了葱绿色劲装,外披猩红斗篷,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英气。

    她看着齐六,神色平静地说道:“少侠既有疑问,何必再劳我姑妈动手?有什么话,只管当面问我。”

    齐六却没有立即答话。

    他此番本是暗中追查,若有旁人在场,许多事情便不能出口。

    贺青鸾见他盯着自己的侄女不语,只道他另有所图,怒意顿时涌上心头。她身形一斜,降龙拐已横扫而出。

    齐六旋身避开,五指随身而转,几乎便要扣住拐身。

    贺青鸾一击不中,第二拐紧随而至。

    齐六身形翻转,如懒龙盘旋,险险避开拐势,手掌却已探向拐柄。

    贺青鸾连续两次险些失去兵刃,脸上怒意更盛。她身子陡然下沉,精钢拐贴地横扫,直取齐六下盘。

    齐六却在此时使出最寻常不过的一记翻身,任那根降龙拐擦着衣襟掠过,随即伸手扣住拐首。

    贺青鸾身子一震,脸色涨红,正欲弃拐,齐六已经松手退开。

    老妇看着手中的兵器,半晌无语,终于将拐交给车夫,又把侄女推向齐六:“你既然胜了,便随你处置。”

    齐六顾不得解释,伸手扣住女子脉门,将她带入林中。直到四下无人,他才松了几分力道,说道:“莫要害怕。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若据实回答,我立即放你离去。”

    女子忽然笑了起来。

    她抬眼看着齐六:“你这人倒是粗心得紧。我若真怕你,方才何必阻止姑妈?我若真怕你,也早该趁你与二愣哥交手时走掉了。”

    齐六怔了一怔。

    女子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那股妖艳之色也随之收敛。

    齐六看着她:“你究竟是谁?”

    女子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答道:“贱妾贺紫烟。”

    齐六心中一震。

    这个名字,他十二年前便从亡父齐家良口中听过。他知道贺紫烟是当年五色人妖贺氏兄弟的幼妹,也知道她曾落入阴阳教主葛伴月手中,做过身边侍妾,后来又被先天无极派第四代掌门武凤楼救出。

    这样一个从魔窟中脱身的女子,为何最后竟嫁给金之俊?

    贺紫烟见齐六沉默不语,已知他晓得自己的往事,苦笑着说道:“少侠若听说过我,也不必顾忌,想问什么只管问。”

    齐六正色说道:“人能回头,便不算晚。你幼年失陷魔窟,自是身不由己。后来既已脱身,却不知为何……”

    贺紫烟知道他要问什么,却故意转开话头:“少侠可认得我姑妈方才那三招拐法?”

    齐六只得说道:“那是天罗地网十八拐。”

    贺紫烟眼中露出赞色:“少侠果然识货。我姑妈是瞎眼毒婆史大翠的二师妹。”

    齐六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已将许多旧事串在一处。史大翠乃吴仁焉之妻,又是吴艳秋的大嫂,与先天无极派向来不睦。

    他正欲再问,贺紫烟却说道:“这些事情,少侠不说,我也知道你已经看出来了。”

    齐六刚要开口,一道苍老声音忽从林深处传来。

    那声音说道:“你还说什么‘不过’?你若真想知道姓贺的女子身上的秘密,便来追我。追得上老夫,老夫自然让你知道。”

    齐六耳力何等敏锐,立刻听出那不是寻常老人,而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异人。他当即让贺紫烟自行离开,吸气凝神,身形如箭般向声音来处掠去。

    时近午时,日光正当头。

    齐六冲出树林,放眼四顾,只见朔风穿野,荒原空旷,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知道自己中了对方的戏弄,心中一怒,刚要出言讥讽,忽然背后同时一麻。

    阳关、笑腰、志堂三处穴道,竟在同一瞬间被人封住。

    齐六猝然跌倒,回头望去,只见一名黄瘦老人站在身后。老人面色蜡黄,双目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两腮无肉,年纪已逾古稀,身形枯瘦得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

    可是方才三指点穴,齐六竟连一丝先兆都没有察觉。

    他望着老人,心中反而生出一股寒意。

    老人抬头看了看日头,踢了齐六一脚,说道:“等到未末申初,记得叫老夫起来吃饭。”

    说完,他便侧身躺下,不多时已鼾声大作。

    齐六暗自苦笑。自己三处要穴被封,对方却说什么未末申初,莫非当真是老糊涂了?

    他索性闭上眼睛。

    过了未时不久,三处穴道竟自行解开。

    齐六猛然睁眼,终于明白过来:这老人竟能算准时辰,使点穴之力随时辰自行消退。

    他嗜武如命,今日既遇这等高人,哪里还敢怠慢。当即起身赶往附近集镇,买酒买肉,又匆匆赶回。来回加上置办酒食,恰好用了半个时辰。

    老人醒来时,正是未末申初。

    他睁眼便看见面前摆着烧鸡、酱肘、卤牛肉、油炸花生米、葱花酥油饼,以及一坛十斤装的状元红。

    老人顿时眉开眼笑,伸手拍了拍酒坛,喃喃说道:“一醉之后,方能忘却人间愁苦。”

    齐六听见这句话,心中忽然一动。

    父亲生前似乎提过一个人,最爱念叨这两句。

    他还在思索,老人已将整坛酒饮去大半,又把烧鸡吃得干干净净。

    齐六上前端起酒坛,晃了晃,说道:“老人家,坛底似乎还剩一些,只怕坛口窄,倒不出来。”

    老人抬眼看他:“看着便是。”

    他接过酒坛,将坛口倾斜,右掌贴住坛口,内力一催,剩下的酒竟化作一道细流射出。老人张口尽数吸入,直到坛中滴酒不剩。

    齐六再无怀疑,立刻跪倒在地:“晚辈眼拙,竟没能认出老前辈。”

    老人冷冷看着他:“如今认出来了?”

    齐六没有回答,只缓缓吟道:“当年策马弯弓,曾纵横沙场;一剑行遍武林,又何苦终日与刀兵为伴。若能归隐半日,胜过刀头饮血。”

    老人面色骤寒:“这是十几年前老夫在河北吕翁祠中说给江剑臣听的。听说你连江剑臣都不肯认作师父,可有此事?”

    齐六方才还敢与天下人争胜,此刻却不敢再说半句话。

    因为眼前这老人,正是生死牌尚天台。

    尚天台忽然抬脚,将齐六踢得滚出老远,又一脚将他辛苦买来的酒食踢得满地都是,转身便走。

    齐六爬起身来,眼见此等武林奇人就在面前,哪里肯就此错过。他凝神提气,使出燕子三抄水的轻功,再次追上,跪在尚天台面前。

    尚天台回头怒斥:“天地君亲师,是做人不可废的五伦。你既不尊师,便犯了老夫最忌讳之事。若不是念你父亲齐家良的旧情,方才早已取你性命。你若还纠缠,老夫连你也一并料理了。”

    说罢又转身而去。

    齐六却从父亲口中早知尚天台的脾性。老人越是痛骂一个人,往往越说明心中看得起他;若连骂都懒得骂,那才是真正的不屑。

    他于是施展八步赶蝉,第三次追上尚天台,又跪了下来。

    尚天台回身喝道:“你这小东西,倒敢跟老夫耍赖!”

    话虽如此,他这一脚踢出去之后,却没有再走。

    齐六见机,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瓶,双手奉上。

    尚天台一把接过,拔开瓶塞便饮,脸上终于露出笑意:“人非逼不得已,总舍不得拿好东西出来。若不是老夫踢你几脚,这玉壶春只怕还藏在你怀里。”

    齐六趁他饮酒,又取出卤鸡杂和葱油饼。

    尚天台吃饱喝足,睡意再次袭来,竟一睡近两个时辰。

    直到酉时过后,他才坐起身来。

    这一次,他神色已全然不同。尚天台压低声音,对齐六说道:“你若想知道金之俊背后究竟受谁指使,便先答应老夫一件事。”

    齐六见他神色郑重,也收起笑容:“什么事?”

    尚天台盯着他:“上不可告诉父母,下不可告诉妻子。此事半个字也不能泄露。”

    齐六微微吐了吐舌头:“竟严密到这般地步?”

    尚天台沉声道:“因为要护住一个人。那是个真正能撑起天地的人。”

    齐六神色一肃:“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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