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沉尽,月华渐高。荒庭四畔,败叶沿阶而走,被风卷起,又在青石上轻轻一旋。疏星映着寒光,照得众人衣袂微白,连刀鞘上的铜环也隐隐生寒。

    胡四小姐立在廊前,眼波不动,望着对面并肩而立的二人。那男子肤色黝黑,肩背阔厚,身形如山岳沉凝,双手虽未按兵刃,周身却自有一股久经搏杀的悍气。站在他身侧的妇人,青裙曳地,鬓影微霜,眉目之间尚留旧日风致,只是那风致之下,又藏着几分历尽江湖后的温厚与锋芒。

    那妇人先向前半步,袖口在风里微微一动,目光落在胡四小姐脸上,语声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阁下想必便是青藏胡府四小姐?”

    胡四小姐唇边泛起一线笑意,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她从容还礼,眼中却未曾放松半分:“我名胡玉月。不知二位深夜至此,有何见教?”

    妇人神色坦然,似早已料到她必有此问,便微微欠身,道:“我姓胡,单名一个眉字。身旁这位,是我夫君索梦雄。”

    胡四小姐听见这两个名姓,眸光在月下轻轻一凝。十五年前,怪狐胡眉已在江湖上声名不浅;八爪毒龙索梦雄更曾横行西南,后来又经女魔王引入六指追魂久子伦门下,武功来历愈发深远。二人如此非同小可,一同趁夜到此,绝不会只为寻常问候。

    她心中念头转过,面上仍是一派安静,缓声道:“两位大名,我久已听闻。今日相见,果然不负江湖传言。”

    胡眉听她称道,并无自矜之色,只把双手轻轻收在袖中,神情益发平和:“四小姐言重了。我夫妇今夜来得冒昧,只为一事。”

    胡四小姐微微侧身,月光照在她鬓旁玉钗上,寒意一闪而过。她含笑道:“请说。”

    胡眉望着她,语气仍旧柔和,却已没有回旋之意:“我想接六弟离开此地,让他另觅安静所在,好生将伤养妥。四小姐先前出手相救,又延医照护,这份情意,胡眉铭记于心。我夫妇感激,先天无极一脉也不会忘记。”

    胡四小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澜。她没有料到胡眉竟一开口便把齐六所在之事点明,更借先天无极派之名,将情理都摆在她面前。话里没有逼迫,句句皆是谢意,可正因如此,反教人难以回绝。若换作旁人,此刻多半先作推托,或以不知齐六下落搪塞过去。胡四小姐却另有筹算,便没有遮掩,只轻轻一笑,道:“两位耳目之灵,实在令人佩服。”

    胡眉瞧着她这般应承,心中反而一沉。承认得越快,后面越未必容易。她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收,尚未再言,胡四小姐已抬眼看她,声音较先前清了些:“二位既要带他走,可曾晓得他伤在何处,伤得几分轻重?”

    胡眉正欲答话,胡四小姐的目光又从她面上移到索梦雄身上,语气仍旧温雅:“又请问二位,与他究竟有何渊源?”

    这一问落下,庭中风声仿佛骤然细了。胡眉先前一口一个六弟,胡四小姐却始终不肯把那名字轻易吐出,似乎只要少说一个字,便少让一步。胡眉知道此时已无含糊余地,便正色道:“我只闻他伤势颇重。至于渊源,他见了我,当以师姐相称。我曾蒙主人收作记名弟子,此话并非攀附。还望四小姐念在同道情分,允我夫妇带他离去。”

    胡四小姐听到此处,忽然低低一笑。那笑声在冷月下并不放肆,却有一种锋刃出鞘的轻响。她抬起眸子,慢慢问道:“既是师姐,可知他惯用何物?”

    胡眉心头微凛。她知道这一问极不寻常,却不能不答,便沉声道:“一剑一环。剑名龙舌,环为乌芒夺命环。”

    胡四小姐唇边笑意渐深,眼神却冷了下来。她望着胡眉,像是终于握住了足以反击的机括,缓缓道:“胡女侠既入当世高人门下,想必也该知道,那乌芒夺命环本是北荒一毒叶梦枕之物。”

    胡眉没有立刻开口。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近乎无声的凝重。乌芒夺命环来历确然如此,她纵有千般言辞,也不能在此事上妄加否认。她终究只轻轻点了点头。

    胡四小姐见她点头,笑意便如春花忽展,只是花影之下,寒意更深。她往前移了半步,裙角拂过阶边枯叶,声音柔而不软:“胡女侠好意,我自然心领。只是你不该说自己是他的师姐。真与他有同门之分的人,正在此间。”

    最后几个字出口时,她目光微垂,已将话锋稳稳按住。庭中众人都听得分明,她所指的不是胡眉,正是自己。

    两边言辞至此,再难退让。索梦雄自到此以后,一直沉默如铁,此刻忽然抬起眼来。他的声音并不暴烈,却沉得像从胸臆深处压出:“索某有一言相问。”

    胡四小姐看向他,神色不改,袖中手指却已微微屈起:“请讲。”

    索梦雄盯着她,眼中没有讥笑,也没有怒意,只有久经江湖的人在争端尽头所持的冷硬:“只凭几句言语,今日之事便能了结么?”

    胡四小姐一时没有答话。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影微摇。索梦雄见她沉默,便向前一步,脚下枯叶碎响。他缓缓道:“你我皆在江湖中行走,谁也不会真以为唇舌能平这一场纷争。”

    胡四小姐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索大侠意欲如何?”

    索梦雄侧目望向胡眉。胡眉眸中有忧色,却没有阻止。索梦雄得了她这一个眼神,神情顿时决然,沉声道:“第一,请四小姐将齐六请出,由他亲口言明去留。”

    胡四小姐眉梢轻轻一动:“若不如此?”

    索梦雄忽然一笑。那笑声在寒夜里并不响亮,却使四周枯枝都似带了杀意:“若言语不能定夺,江湖人自然以手上功夫见分晓。”

    这句话未落,青藏胡府那四名老将已同时散开。蒋大沉身占左,沈二斜步逼右,韩三刀柄一翻,杨四绕向背风之处。四人多年随胡家出入险地,彼此无需眼色,已各取可攻可守之位,将庭前空地围出一片无形杀局。

    索梦雄望着四人分列,目中掠过一丝旧日豪气。他负手而立,淡淡道:“若在十二年前相逢,四位只怕已无这般从容。”

    他没有明说,四名老将却都听懂了。此人昔年已是西南巨寇般的强横人物,如今又列入久子伦门下,功力较当年深到何处,谁也难以测度。

    胡眉心中不愿事态真至刀兵相见。她随江剑臣多年,胸中暴戾早已消磨大半,又知索梦雄今非昔比,一旦出手,青藏胡府这几名老将未必能全身而退。她立时横身挡在丈夫之前,衣袖被夜风吹得贴上臂弯,声音仍然温和,却多了一分急切:“四小姐,请你将六弟请出。只消他亲口一句,我夫妇绝不相强。”

    胡四小姐望着胡眉,又望了望索梦雄,眸色深处似有波光沉浮。她今日所争,早已不只是一个受伤的齐六。胡氏家主之位、青藏川陕旧业、昔年西霸天余威,种种沉重念头,全都压在那个仍在养伤的人身上。她不能失他,也不愿失他。到此一步,纵然明知前头是险,她也只能立在原处。

    四名老将跟随青藏胡家多年,受过三代恩遇。此刻见小主人被人逼到阶前,哪还能袖手旁观。韩三性子最烈,早已忍到极处。他牙关一咬,长刀猛然出鞘,刀光在月下裂成一道冷白。人尚未至,怒声已随刀风压了出去:“韩某倒要看看,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敢在胡府门前如此相逼!”

    喝声未尽,他身形已扑入庭心。第一刀自上而下,直缠胡眉头颈;第二刀横扫腰腹,如银带卷风;第三刀贴地反挑,劲势阴狠,直取下盘。三刀连成一片,枯叶被刀气卷得四散飞起,月光也仿佛被那一泓寒刃割碎了。

    韩三刀势甫起,庭中寒光便连成一线。胡眉立在刀风之前,青裙被劲气压得微微贴身,眉目却无半分惊色。她早年便能以一身艺业压伏群怪,后来又在江剑臣身侧侍奉六载,耳濡目染,所进岂止一筹。韩三这一轮急攻,在旁人眼中也许凌厉,在她看来,不过是性烈力猛,章法尚有空隙。

    她腰肢轻轻一折,身形似被夜风托开,第一刀贴着鬓边掠过,第二刀从腰侧斩空,第三刀斜卷下盘,也只削落几片枯叶。她立定时,衣袂仍旧平整,只眼神沉了几分,望着韩三,冷声道:“刀刃出鞘,便不是儿戏。阁下最好先量一量自己有几分斤两,莫等血溅当场,才知悔恨。”

    韩三连出三刀皆空,胸中羞怒一齐上涌。他面皮涨赤,牙关一挫,长刀又起,先是当头直劈,继而反臂回扎,再横削而出,三式相连,较先前更见狠辣。刀风卷起阶前碎叶,一片片撞在胡眉裙角,又被她斜身避过。胡眉不还手,只将身形让开半尺,目光越过韩三,落在廊前的胡四小姐身上,声音里已带了警意:“四小姐当真宁教此地血流,也不肯请他出来相见?”

    韩三连攻六刀,仍未沾着胡眉衣角,怒火烧得眼角都发红。他横刀踏步,嗓音嘶哑地喝道:“有真本事,便叫韩某今日倒在此处!”

    这一声粗横入耳,胡眉眉心终于微微一蹙。她本已不愿轻动杀机,偏偏韩三两番出言无礼,硬将她旧日那一点锋利逼了出来。她右手一探,袖中寒芒乍现,一柄短刀已落在掌中。那刀形制精悍,长短与江剑臣平日所用相仿,刀锋一吐,月色都似被它映冷了几分。

    韩三只见眼前青影一晃,胡眉已欺入刀圈。她短刀分刺上中下三处,虚实交错,逼得韩三长刀不知该护何方。只听一声轻响,锋刃已从韩三腕际掠过。韩三闷哼后退,手腕上血线骤然绽开,长刀几乎脱手。

    沈二见状,怒气骤发,脚下一蹬,五尺太祖棍横扫而来,棍风沉重,直奔胡眉双膝。他口中同时厉喝,神情狰狞:“你这恶妇,竟敢伤我三弟!”

    胡眉听见那句辱骂,眸色顿时冷透。她不退反进,短刀化作一道斜光,取的不是沈二胸腹,也不是面门,却直寻他持棍手腕寸关之处。沈二若只顾扫她双膝,自己手腕必先被削断;若要保住手腕,便非撤招不可。沈二毕竟久历厮杀,知道轻重,太祖棍忽然一吞,劲力回收,随即又猛然吐出,棍头暴起,点向胡眉左太阳穴。

    胡眉口中低叱,声音如冰下流泉:“朋友,再往前一步,便是自取其辱。”

    她纤腕翻转,短刀刀背正磕在棍身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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